付氏无奈点头,上了榻又问,“那叫莲香的姑娘咋办?”
阮倾清把汤婆子塞进付氏被窝,想了想说,“她也是个苦命人,今日刚卖再退回去,怕是不好,姑且先留她一段时日,当个丫鬟吧。”
付氏听完,明白清儿已思虑周全,就没再说什么。
莲香干完活,听陈嬷嬷说,让她去小夫人房中。
她小心翼翼走进阮倾清屋内,房内陈设家具一目了然,最内里是一张搭着帷幔的架子床,床前靠墙处是梳妆台,上面只有一个三层妆盒和面铜镜。房内另一侧窗下是张罗汉床,上头摆着小几,小几上是茶壶杯盏。
屋子虽简易朴素,却异常整洁利落。
屋内没有燃炉,有些湿冷,只点了一盏灯,昏暗朦胧,莲香看到个模糊清瘦人影斜靠在榻沿,即便看不清脸,也能感受到那人的满身疲惫。
“清姐。”莲香走近,低低唤了声。
阮倾清听见声音略微起身,说:“莲香,我与母亲商议过了,可以暂且留你在家中,但我家状况想必你已看出,若是真的没法子了,便也不能留你了。”
“是,是,我晓得的。”莲香连连点头,只要能让她度过这个冬天,等开春招奴婢的人家多了,她就能谋上生路。
“今日太晚,你同我先睡一床,明日你叫上陈嬷嬷,把厨房边的杂物房收拾了,你住那儿。”
莲香心喜落泪,握住阮倾清的手,感激道:“谢谢清姐,您和老夫人就是我的恩人,以后我给你们当牛做马,任劳任怨。”
“嗯,歇息吧。”阮倾清应是累极,摆手不想多言。
冬日的夜长而孤寂。
莲香在干净整洁的被窝正睡的香甜,突然被一阵压抑的抽泣声吵醒,她睁开眼寻声看去,身侧,清姐侧躺背对着她,那消瘦的肩膀正轻轻抖动着。
清姐在哭。
想到清姐定是为被关在牢中的夫君担忧,莲香心头一酸,想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
风卷着雪沫子刮了一整夜。
翌日推开窗,白茫茫一片,安龙大街上早起的人却是不少,只因腊月过半,除夕将至。
阮倾清披着斗篷又出门了。
她买了药,想到刑部给张珂送去,却被侍卫拦住,连刑部府衙都进不去。她又去到户部,想找曾玉求他为张珂说情,依旧被挡回。
等她天黑回家,食盒中原本滚烫的汤药已结出一层薄冰。
可翌日,阮倾清又熬了一碗带出门,再去刑部,去户部寻人,无果后回来后倒掉,第二日再熬……反复几日。
看着阮倾清越来越憔悴的面容,越来越无神的眼睛,付氏心如刀绞。
张家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低沉,直到第四日深夜,众人骤然被巨大的杀喊声和马蹄声惊醒。
阮倾清和莲香披着外衣到门口,随后陈嬷嬷也扶着付氏出来。
“打……打仗了?”莲香战战兢兢问。
不敢开门,大家都缩肩站在门后。
阮倾清凑近门缝朝外窥去,只见本应漆黑寂静的大街,此刻被无数火把照的通亮如昼,而长长的街上,黑压压布满持刀握弓的黑甲士兵,人数之多一眼望不到头。
在军队的最前方,依稀能看到几个身着官服的大人骑马当先,其中正中间那人身量尤其显目,玉簪束发,肩膀笔直宽阔,骑着一匹通体黑亮骏马,气势绝尘。
阮倾清只看了一眼就倏地收回视线。
“如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付氏这几日忧思病重,此刻被门外的声音吓的站立不住,搭在陈嬷嬷腕上的手剧烈抖动着。
阮倾清垂眸掩住眼底的惧怕,尽量平静地说:“应是官府在抓盗匪之类,与我们无关,外头太冷了,母亲快回屋吧。”
说罢,几人各回各屋。
一夜辗转无眠。
第二日,阮倾清正与付氏用早饭,院中猝然响起突兀的敲门声。
莲香打开门,惊恐发现外头竟然站着四五个身着青皂公服的衙役。
衙役推开莲香,其余人鱼贯而入。
阮倾清和付氏闻声走到院中。
一衙役还算客气道:“可是户部张珂家眷?”
阮倾清猛地心跳如雷,点头称是。
为首的吏员走到阮倾清面前,沉声道:“半月前,户部尚书兼内阁首辅孔修言串通劫匪,假劫军饷,实则为掩盖其伙同户部官员贪污国库之真相,案件被刑部及大理寺查清后,孔修言于昨夜携私兵意图谋反,被宋次辅带禁军镇压擒获,今日一概涉案官员判决已下。”
吏员扫过她们,展开一卷封皮文书,朗声道:“户部主事张珂,其罪有二:其一,失察纵贪,包庇上官。其二,失护军饷,通匪疑深。双罪并罚,判斩监候。”
“母亲!”
付氏在听到‘斩’字时,猝然昏觉倒地,阮倾清慌忙将人扶进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