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雒山草深，一场盛大的家族聚会选在此地进行。

做东的是颜氏族长誉阳君，和颜氏姻亲相连的夏、栾等四五家也阖族毕至，四百多成人，还有上百小儿，热闹了整片山林。

草地上，几家家主围坐一圈，一边煮酒烤肉，一边谈天说地。

主持的是独臂封君，文尝君颜济。

近几年，他的声望日益高涨——毕竟随着颜芈逐渐迟暮，颜济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族长。

“我想不明白，袁国之地加进来，一下多出那么多土地和人口，管起来又费劲，王上怎么就不肯拿给他的叔叔伯伯照管，这不比推行什么新字省事多了？”说话的是栾家第二代行首的栾福。

“说句不该说的，咱们的王上从小就跟族里不亲，他是高晋骁养大的呀。”另一人忿忿不平地嚷道。

颜济皱了下眉，肃声道：“五弟！”

栾福尖着嗓子，发出阴阳怪气的声音：“哟，可不敢说，人家现在是国君，一手遮天！”

这时，羊腿烤熟了，一个人动手切开，将最大的一块盛给颜济。此人面容和夏端有几分相似，是夏家第八房的现任家主，夏继粱。

“文尝君，愚兄一直在想，”夏继粱慢慢动着刀，一边切一边说，“既然王上势必要搞‘四同’，我等作为老羽人，自当鼎力支持才是。何不从宗室里选贤，向王上请命，去袁国主持‘四同’的推行呢？”

一席话说完，众人都静了下来。

都听得出，这是个再冠冕堂皇不过的好借口。既然他不想分封，那就绕开分封的程序，直奔主题！

烤架上，羊油滴到火堆里，滋啦一声。

此前说话的颜五忽然露出笑容，“妙啊，继粱兄！只要我们先把袁国握在手中，那封地……”

夏继粱看向他，睁大眼，“五爷，什么封地不封地的，全是为了朝廷的国策。”

“是是是，”颜五举起酒盏，笑着说，“我说错了，自罚一杯！”

颜济凝神思索片刻，说：“可是，事不宜一蹴而就，我们要一步步来。继粱，你把你家那两个做郎官的小子叫来，跟他们好好说说，让他们先给王上吹吹风。”

夏继粱点头，接着回头示意仆从去请人。

不久，夏淙、夏炘两兄弟被带到长辈的席面上。二人都不敢坐，站得桩子一般。

颜济学着父亲的样子微笑，但他天生苦相，皮肉牵动得十分勉强。

“坐下吧，来。”他吩咐仆人给那二人各送去一盘羊肋骨。

两兄弟双手捧过，说：“谢过表舅！”方才在地上拘谨地坐下。

“你们瞧瞧，两个小子都是端兄的种，”颜五一边啧啧赞叹，一边指着那兄弟二人，“这一立一坐，气度不凡。当年，我们这几个表妹夫，外爷最满意的就是端兄，四哥，是不是？”

颜济接过话来，“不止外爷最满意，我们几个做兄弟的也打心眼儿里高兴。当初他们娘生炘儿的时候，恰好在娘家省亲。手忙脚乱，最后啊，是咬着她大姐的手生出来的。大姐现在手上还有牙印儿呢。”

众人哈哈大笑，夏家两兄弟额头上却有了汗。

无故念亲，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寒暄一阵，便由夏继粱带头抛出主题，“你们年青人要帮着王上推行国策，我们这些叔叔伯伯，也还没老到耳不聪目不明的程度，也想出一份力呀！”

两人心中咯噔一下。

族老们这是要……抢食？

夏继粱接着说：“老三，你是议郎，何不向王上提议，派宗室子弟去袁国施行‘四同’？”

先前还热闹的筵席顿时安静，所有老羽人的眼都期待地望着两个小一辈的郎官。

夏炘一时不知如何回话，正支吾时，颜济开了口，“你们想想，袁国是外邦，不同于大羽。朝中能人无数，可哪一个，王上能完全确信他不会里通外国，据袁为己有，甚至是反羽呢？”

滋啦！烤架上窜出火苗。夏继粱把肉移开了些，然后示意仆人给淙、炘二人斟酒。

“是啊，谁跟王上是一脉同根，绝不可能背叛，”他说道，“你们得想清楚，更得让王上想清楚。”

颜五也来帮腔，“再说，颜氏和你们夏家，咱们这几家老世族，那是，叫什么——同气连枝。你们不要看现在，你们俩跟王上关系不错，等王上自己栽培的武官坐上高位，那可就不一样了！

“想想你们大父大母，为羽国耗尽了心血。你们父亲，也是长年戍守边关。凭什么，夏家该有的封赏，要给那些后来者！”

族老们攻势猛烈，本就不善言辞的夏淙生怕自己说错话，连忙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顺便用眼色向身旁的弟弟求助。

可饶是夏炘懂些诗书，面对自家长辈，也使不出什么机智。

最终，二人只好唯唯诺诺，勉强答应多行劝谏。

*

颜修发现，夏家兄弟这些日子行踪诡秘，几次三番在他视线里逗留，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在两人又一次借请示之名觐见，并磨蹭着迟迟不退之后，他终于忍不住问：“听泉，知炎，你们有什么话要说？”

兄弟俩面面相觑，最后，仿佛下定某种决心，走到近前，双双长跪。

夏炘道：“启告王上，我兄弟二人今日要说的话，是不敬不孝之恶言，然而倘若隐瞒，又非忠臣所为，实在两难。拖延至今，还请王上宽恕。”

颜修眯起眼睛，已经隐约猜到他想说什么。

“在袁国推行四同的事，宗亲这边似乎想插一手。”夏炘放低声音。

“想要袁国的地？”

犹豫片刻，夏炘没有告诉颜修具体的谋划，只是点点头。但身边兄长的声音已经响起：“他们想……”

短暂的停顿后，夏淙抿了下唇，坚定了眼神，“想让王上从宗亲里选人去袁国。”

颜修没有流露出两人想象中的不悦，只是淡淡地说：“孤已经下令，由大将军推举各郡尉官，护卫新入之地的治安。”

这是他对宗亲的示好，老世族多有从军者，委任武职的确也是人尽其才。

然而，尉官毕竟和守官掣肘，显然宗亲对他这份好意并不买账。

颜修又问：“威远侯怎么说？”

不是“你们父亲”，而是“威远侯”。

夏炘说：“不瞒王上，几大世家讨论此事时，家父已经启程北上，所以并不知晓。”

“你们就没去信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