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析深呼吸了一口,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她沿着东市慢慢走了一圈,最后脚步停在街尾最偏僻的拐角处。
这里藏着一家“晚香阁”,门面窄小,招牌灰扑扑的,门口连个招揽客人的伙计都没有,冷清得和整条街格格不入。
阮析抬脚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抬眼。
扫了眼她一身素净衣裙,便没了起身的兴致,只随意摆了摆手,“姑娘随便看。”
阮析也不恼,走到柜台前解开随身的布包,取出一盒胭脂放在台面上。
“我不是来买货的,是来给掌柜送一桩生意。”
老掌柜愣了楞,将信将疑地拿起胭脂盒,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清雅的兰花香散开。
凑近了仔细端详,胭脂的色泽匀净柔和,像春日桃花瓣尖上那一抹极淡的粉,在阳光下竟泛着一层细碎的珠光。
他卖了大半辈子胭脂,从江北到京城,从没见过这种成色的货,语气瞬间郑重了几分,“敢问姑娘,打算怎么卖?”
阮析指尖轻轻扣了扣柜台,“十两银一盒。”
“多少?!”老掌柜拿着胭脂的手一抖,差点没拿稳,“十两?姑娘莫不是说笑!”
他抬手指向柜台前最显眼处摆着的一套妆奁,“我上月刚从云苏郡淘来的一整套乌木嵌螺钿的梳篦,全京城都数得出的好东西,也才卖十二两,你这小小一盒胭脂,怎敢要这个价?”
阮析没急着辩,只取了一点胭脂,均匀抹在自己手背上,对着门外的天光缓缓转动手腕。
“掌柜请看。这胭脂能随光线变深浅,您做了大半辈子脂粉生意,可曾见过第二盒能做到这般的?”
老掌柜盯着她的手背,眼睛都直了,嘴里喃喃道:“奇了…… 真是奇了……”
他咽了咽口水,换了个站姿,“东西是好东西,可十两实在太高。姑娘你有多少货?能不能让些利?”
阮析将胭脂盒轻轻合上,“我今日就带了数十盒,专门寻能接下独家生意的铺子。好东西值不值这个价,掌柜心里比我清楚。”
她抬眼望向隔壁人来人往的绣品铺,拿着胭脂在手里转了转。
“再者,我方才一路走过来,特意瞧了瞧。您这铺子守着街尾,对面绣庄的女眷们买完绣品,本是顺路的客源,可您这铺子缺一样能把人勾进来的稀罕物。”
她转回头,对上老掌柜的目光,笑容淡淡的。
“我这胭脂,就是给您送来的活招牌。”
阮析看出他在犹豫,也不催,将胭脂收回布包里,作势欲走。
“我是瞧您这铺子底子好,只是缺个爆款才先来问您。
您若觉得不妥,我便去街对面的如意坊问问。到时候他们有了这独一份的新货,整条街的姑娘小姐都往那边跑,掌柜可别觉得可惜。”
这话正好戳中了王掌柜的痛处。
他看着自家冷冷清清的铺面,又看着阮析手上的胭脂,咬了咬牙,猛地一拍柜台。
“好!十两就十两!但你得答应我,这胭脂往后只能供给我晚香阁一家,绝不能再给别家!”
“掌柜爽快。” 阮析笑着把布袋里的胭脂推过去,“首批我先给您供十八盒,试试水,独家供货的契书下次一并带来。”
老掌柜立刻从钱匣子里数出些两银票递过来,将这些胭脂仔细收好。
阮析接过,折好收进贴身的袖袋里,便向王掌柜福了福身,转身出了晚香阁。
日头渐渐西斜,东市的人流却不见少。
阮析沿着街慢慢逛,又摸了摸其他几家铺子的定价与品类,心里的算盘打得愈发清楚。
路过酒肆时,顺手买了两罐桂花陈酿,想着夜里回了院子慢慢喝,也让自己痛痛快快放肆一回。
走到街心最繁华的地段,一座雕梁画栋的望江楼立在眼前,不似寻常茶楼的古朴,反倒装点得富丽堂皇,丝竹之声隐隐从楼里飘出来。
阮析正多看了两眼,一道亮堂的声音猛地从旁边炸了起来,“阿析!”
她循声望去,就见个一身石榴红撒花罗裙的姑娘快步走来,满头珠翠随着脚步叮当作响,明艳得像一只火红鹦鹉。
火红鹦鹉一把攥住她的手,眼神亮晶晶,“真是你!我远远看着像,还不敢认!这几日没见你出门,是不是被府里那只红眼疯狗欺负了?”
阮析被她晃得一愣,自从穿进来,很久没见过作风如此跳脱的女子了,她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请问你是?”
“我是裴声声啊,你怎么了?关了几天脑子坏了?”
原来是裴家二姑娘裴声声。
书里她是原主泡戏楼、追伶人的搭子,两人脾性对味,整日凑一处厮混。后来原主一门心思扑在顾蕴川身上,裴声声还念叨了好几回,直说少了个搭伴寻乐的花蝴蝶。
原书中对她的着墨不多,原主落难后便渐渐没了音讯,瞧着倒是个真相待原主的。
阮析瞧着她这副跳脱直爽的模样,心里暗自打定主意装糊涂,毕竟她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熟悉原主的人了。
“这位姑娘看着面善,只是我前些日子身子不妥,好些事记不太清了……。”
“失忆?!”裴声声嗓门一下提了起来,随即又压低声音,一脸心疼地拉住她,“定是那疯狗给你气的!走走走,我们上楼说去。”
说着便风风火火地拉着阮析往望江楼里走,一边走一边冲门口的小厮扬声吩咐:“给我留个临窗的大包间,把前日新来的那两个小旦叫上来唱两段,要好茶好点心伺-候着!”
脆生生的嗓音顺着雕花栏杆卷上二楼,撞在半开的雅间门框上。
谢清辞指尖正点在舆图上南涧的溃口处,被这声音吵得眉峰一蹙,下意识侧目往楼下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