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执眼里忽地露出几分忧心,嘱咐道,“玉国兵败,谢国杀了不少高门大户的子女,尸体全扔到北坡的林子来了,可别到时冲撞官兵惹上是非。”
黄瑛叹了一口气,不忍心道,“高门大户出身,可都是从小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琴棋书画、规矩礼数,哪样都是花了心力栽培的,就这么……说杀就杀了,真是造孽呀。”
“时势不由人。”古执安慰道,“我们只管得了自个的日子,别想太多。”
林真深知当一个普通人,首先得要学会装聋作哑,只能做自己能力范围以内的事。
她送走黄瑛两夫妇,一推开自家的门,“吱呀”的门声响个不停,两扇薄木板摇摇欲坠地打开,岌岌可危似地慢慢关上。
白雉听到刺耳的声音,两脚站在红枣树上,单睁着一只眼,漫不经心地藐着林真,对她的晚归十分不满。
林真今日自己都饱餐了几顿,却还未给白雉喂食,心里难免有些发虚。
前些年,枣树上的麻蛰子越来越多,果子也不见结两个,林真便从后山抓了这只白雉回来捉虫。
如今枣树上的虫没了,果子也结了,白雉也有了新的作用,成了看家护院的一把手。
这个家除了林真,就只有白雉是活物了,只要是活的,就应该吃东西。
她知道饿着肚子的滋味不好受,赶紧从小布包里掏出一个竹筒,打开塞子将虫子悉数倒了出来。
家里的小院不大,一口井,一棵树,一个水缸便明了。
胖乎乎的虫子在地上蠕动格外显眼,白雉锐利的眼睛一眯,像是看到天敌似的,扑腾着翅膀飞了下来。
白雉的尖嘴迅速叼上虫子,一口一个,不一会功夫就一扫而光。
物似主人形,白雉没有剩饭,林真满意地摸了摸它头顶两簇赤红色的羽毛以示表扬。
“小白真乖,以后我有一口吃的,绝不会亏着你。”
白雉怀疑地瞧了林真一眼,默不作声地飞回枣树上重新打盹。
*
翌日一早,黄瑛领着林真穿街过巷,打算找修夫子讨回聘礼,却发现邻里似乎都在捂着嘴看笑话。
黄瑛偷摸着向林真低声问道,“修夫子拒绝你时,那门可是开着?”
林真回想一下,确切地点点头,昨日她捧着莲花一路行至到修远的家,村里不少人也见着了。
看到林真尚不自知的纯良模样,黄瑛悬着的心“啪嗒”一声跌落在地。
比风跑得更快的,是邻里的闲言碎语。
路过学堂时,三五个孩子背着书囊边跑边把手指搁在腮边,做着羞羞脸的动作,哈哈大笑地向林真唱起了打油诗。
“阉鸡婆,不知羞,捧着莲花想拜堂;夫子看了甩甩袖,说你莫脏我学堂。”
孩子的走位灵活得像蚯蚓一样,唱完便嘻嘻哈哈地跑进学堂,气得黄瑛看着他们的身影骂了一句又一句。
“哪里来这么嘴碎的小兔崽子,我要告诉你们掌教,让你们个个都留堂,牙都没长齐就学人说是非,岂有此理。”
林真此时仍有些懵,把打油诗想了一会,才知道诗里不知羞的阉鸡婆是自己。
“他们说得不对。”林真开声辩驳道,“我没有不知羞。”
反而她觉得自己诚意十足,那莲花的价值娶十个修远都绰绰有余。
林真视线一抬,正好对上了不远处的柳月明,两人点头打了个招呼。
身侧的柳瑞儿一见着林真,脱开她娘的手,脑袋晃着两个小髻跑了过来,红扑扑的脸蛋透露着稚气。
她扭捏了一下,牵住林真的手,虎头虎脑地安慰道,“阿真,你别伤心,我娘说,女子不必靠男子也能撑起一片天,实在不行,你等我长大……”
“瑞儿!”
柳月明快走了两步打断了孩子的话,拍了拍她的肩膀,温柔地催促道,“不用陪娘了,你再不进学堂,夫子该罚你了。”
“哦……”柳瑞儿长长地应了一声,挥着手不舍地林真告别,“阿真,再见。”
林真看着三步两回头的娃娃,双眼发光,喜滋滋地挥手回应,“瑞儿,再见。”
“这下真是人尽皆知了。”黄瑛摇了摇头,如今总算明了这四面八方看笑话的邻里是怎么回事了。
“这事在孩子之间传得快,我也是从瑞儿嘴里才得知。”柳月明瞧了一眼林真的脸色,宽慰道,“是……修夫子没有福气,天下男子千千万,你别介怀。”
林真收回视线摇了摇头,神情变得落寞,“是我低估成亲这事有多难。”
其实对于拒亲一事,心里倒也没有多伤心,只不过成不了亲,就不可能有瑞儿那样的娃娃。
“这门亲事没了就没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做人不能不厚道呀,总要把聘礼还回来不是。”
黄瑛接了话,向柳月明打听,“修夫子今日可有来学堂?”
如若来了,黄瑛这架势可是打算冲进去,当着那么多圣贤先生面前,好好跟修夫子掰扯一番,什么是为人师表,以身作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