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一看,这个阉鸡的果然不好惹,宋京喜恨得牙痒痒,但真报官起来,她爹知道自己又来找修夫子,嫌自己丢了他的脸面,定然又要困她几天。
“不能报官。”宋京喜的眼神躲闪,压低声音朝几个跟班说道,“不能让我爹知道我来草蜢村了。”
“这…这…”几个跟班脸上一滞,人被架上了这个地步,也不知道怎么拉下脸来。
林真听得真切,背着箩筐径直走到宋京喜跟前,吓得她和跟班连连后退。
“你想干嘛?!”
宋京喜有自知之明,真打起来,她这个娇生惯养的深闺女子可打不赢这个身材丰腴的阉鸡匠。
“修夫子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我瞧这些家当之中,就属这块罗帕贵重些,是修夫子的贴身衣物。”
林真将一块精美的罗帕塞进宋京喜的手里,笑容可掬地打着商量,“你拿着这个帕子做个念想,如何?”
她脑子里想得简单,将搜刮来的物什送人一份,一同做了共犯,对方总不能再报官了吧。
宋京喜听到“贴身衣物”的几个字,霎时红了脸,她羞涩地看着手中的罗帕,像是拿到烫手芋头似的,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
她与修夫子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何况二人差距悬殊,一个千金小姐,一个穷鬼书生,根本不可能在一起,她讨个念想也不过分吧。
有了台阶,宋京喜顺坡下驴,仓促地将罗帕塞进袖子中,清了清嗓子,色厉内荏地说道,“今日尚且饶了你,若是夫子回来了,你可要将保管的东西全部归还。”
*
陋屋地处偏僻,绕过北坡的林子,再回到村尾也有几里路。
黄泥路上,林子的另一边上空燃起一股浓烟,隐约能听到尖利的叫喊声,两人昨晚从古叔那得了消息,知道官兵正在树林深处杀人埋尸。
黄瑛忽地停下脚步,抬眼看向那片树林,不由得感叹,“真是可怜,打仗可害了不少人。”
林真原是目不斜视地走着,听到大娘的话也止了步,澄澈的双目上眉骨微压,显露出几分认真来,她轻声问道,“那大娘想救他们吗?”
如若大娘开口,林真会去救的。
林间的血腥味顺着风飘了过来,蛇虫在草丛里不安地躁动,簌簌声不断。
片刻后,黄瑛急匆匆地提起脚步,语气染上几分严肃,嘱咐道,“别说胡话,人各有命,沾染他人的因果未必是件好事,你可别想岔,被官兵逮到了,可是命都没有。”
林真乖巧点头,不作他想,提步跟上大娘。
二人刚回到村尾,奀叔又拖着一车小公鸡找上了门,蹲在林真家门口怨天尤人,见到林真时,表情骤然一变,搓着手做贼心虚般地站了起来。
“阿真你可算是回来了,叔可是上门找了你三趟。”
黄瑛没好气地扫了奀叔一眼,嘀咕道,“你上门可不是什么好事。”
奀叔欲回骂两句,但今日有事求人便忍了下来,向林真凑了过去,指着板车上几笼月龄小的鸡公,讨好地说道,“叔知道你平时忙,特意把鸡拉了过来,你给帮帮忙。”
黄瑛直言道,“阉一只鸡,留鸡子给五文,不留鸡子给十文,这车鸡也得一百文吧,算上阿真这些年替你干的活,少说也有一两,钱可是带够了?”
“阿真都没向我讨,关你这个长舌妇什么事。”奀叔的脸上一黑,脸面越发挂不住。
林真放下背囊,围着板车上的公鸡转着圈地观察,耳边正好听到他们讨论工钱,林真老实巴交地抬头应了一句,“一共二两五钱,我都替奀叔记着。”
奀叔哑住一会才讪笑地朝林真说道,“阿真手艺这么好,待我家的鸡和朱村长一样被选上了,我再给你付工钱,绝不拖欠。”
“朱村长家的鸡被选上是他养得好,不是我阉得好。”林真又诚实回道。
“是是是……”奀叔压着不满敛眉低头,只觉林真给脸不要脸。
林真转了一圈,对鸡公的情况有了大致了解,这批鸡嘴甲软细,翅膀的第一根翼羽还没长出,月龄刚过一月,近日太阳正盛,喂水不足,个个都显得蔫头耷脑。
她摇了摇头,走了过去和奀叔照直说道,“这批公鸡月龄还小,精神头也不足,要是这会阉了,今晚怕是熬不过去。”
奀叔几番被拂了面子,脾气也压不住了,怒吼道,“你不愿就不愿,找什么借口,这片地又不是只有你一个阉鸡匠,有什么好威风的。”
他躬着身子拉起板车,又不忿地转头落下两句狠话,“天下的男人就算死绝了,也没人会愿意娶你这个阉鸡的白眼狼,活该你一辈子孤独终老,没儿没女。”
林真看着奀叔骂骂咧咧的背影,表情一下子垮了,拿过地上的背囊恍恍惚惚地进了院门。
听闻欠钱的都是大爷,讨债的都是孙子,她这笔工钱怕是再也要不回来,那她接下来有段日子都吃不上一口好吃的。
黄瑛在门外看着林真黯然神伤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由衷感到几分亏欠。
林真名声之所以不好,多少也有黄瑛的原因,她为人泼辣,说话不留情面,也不看人脸色,在村里树了不少敌,也至于大家对与她交好的林真也颇有意见。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北坡的林子,心里也有了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