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身上不止有伤,还中了毒,这旧伤新伤累加,竟然还剩下一口气,这命可够硬朗的。
林真端来一盆水,帮男子擦拭身体,湿润的布巾行至两胯处,看着那处虽然完好,却毫无精神,她停了下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男子中了毒,身子骨又弱,也不知道养多久才能生娃娃,于林真而言,收留这男子倒成了一场豪赌,万一治不好的话,生不出娃娃又该怎么办。
目光朝上,男子的脸又闯进了林真的瞳孔里,她的心砰砰地跳了两下,才生出的那抹遗憾霎时消散不见。
有病就治,瘦就养胖,这些都不碍事,天下偏方比比皆是,总会把人治好养胖,林真再勤快些便是。
阉鸡匠顶上半个大夫,林真家里备了不少止血生肌的草药,平日里她外出上工,雇主家舍得花钱,她就会捣碎这些草药覆在阉鸡的伤口上,伤势会快一些长好;若不舍得,她便用锅底灰一抹,也差不多效用。
经大娘与自己那一顿分析,这男子七八成要留在草蜢村做自己的夫君,算是自己人,林真大方地捣碎所有草药,大片地覆在男子的腹部,结结实实地包扎好。
这会儿从修夫子那搜刮来的衣裳也派上了用场,省得林真再花钱购置。她力气大,将男子翻来覆去都不成问题,取来衣物给男子收拾一番。
她照搬修夫子的着装打扮,用布条扎好男子的头发束在发顶。
那干净俊俏的模样看着文质彬彬,林真咧着嘴喜不自胜,男子大概是古叔口中出自高门大户的儿女,想必知书达理,那娃娃的学识教养更不用愁了。
待男子幽幽醒来,林真已经又吃了两天番薯,她剩下的现钱没了一大半,全花在了男子身侧那近乎一人高的冬瓜上。
暑气一日比一日炎热,林真怕男子伤口恶化,特意买来一只大冬瓜放在榻上给男子祛暑,可谓是关怀备至。
可行周一睁眼发觉自己没死成,心里拧着一股又一股的不忿,郁闷至极,未来得及观察周遭的环境,稍一转头,便被迎面而来刻着笑脸的绿皮冬瓜着实吓得双目怒睁。
刚想张嘴,行周发现自己口不能言,全身也就头颅和手指能够动弹。
满心的不忿如同断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任风摇摆,行周多次求死,无论身躯被自己折损得多么严重,他都能屡屡醒来。
如今半身不遂,求死不能,莫非他注定无法与命运抗争,思绪今后只能困在这破壳子日复一日,日复一日地看着这世间浮浮沉沉。
他死不了。
这是父神在人间给行周下的禁制,也是给他的惩罚。
数百年来,行周领兵打仗攻下魔域十二城,受伤无数,终于将魔族子民赶到边境,彰显我族天威,明明立下赫赫战功,可父神却将他贬落凡间,困在一个受了禁制的躯壳自省。
什么自省,真是可笑!?不过是父神忌惮他功高盖主罢了,父子一场,竟也落得如此不堪的局面。
行周盯着眼前圆乎的冬瓜,下意识地咬紧牙关,眼里翻滚着无尽的不甘和执拗,似乎与这冬瓜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想把它千刀万剐。
堂屋敞着门,窗户对着后山的坡,有树林遮荫,加上屋内南北对流,微风不断,比寻常人家里凉快不少。
林真爱在堂屋的榻上坐着,一边替男子扇风,一边吃着枣看向窗外发呆,出门端水的功夫,回来便看到这一幕。
她凑到男子跟前,眨着眼睛与大冬瓜一样无辜地看向男子,欣喜出声,“你醒了!?”
行周反应过来,面无表情地看向林真,他这两天虽然意识混沌,但是耳边总有一把清脆的声音在絮絮叨叨,夸他长得好看,让自己做她的夫君、生娃娃……
约莫就是这个女子,邻里似乎喊她“阿真”。
这名字倒是取得巧,大道至简,去伪存真才能修成正果。
行周调动了全身能动的地方,喉间滚动,他张着嘴利用喉咙发出两声支离破碎的嗓音,嘶哑刺耳,他皱了皱眉,实在不适应,唯有用手指磕在木板上,试图写字给林真看,他不想活。
“你现在还动不了,你别勉强。”林真将行周扶起靠在榻上,杏眼圆润地凑在行周的跟前,好奇道,“你是不是吃了北坡的断肠草,那草可毒了,上次我尝了一下,好几天说不出话,差点下不来床。”
女子瞳仁乌黑清亮,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好奇的坦诚,鼻头紧俏微圆,唇色殷红,唇角天生微微上翘,脸庞除了圆润了些,五官的底子确实极好的。
行周常年混在军营,所见都是风沙和属下,何曾与女子如此靠近过,而且这女子周遭的气息纯净无比,比起仙界那些天生天养的神仙有过之而无不及,是凡间少有可以修炼之人,只是缺了机缘点拨。
乡间田野能孕育出这个女子实属不易,若然他还有半分能耐给她指点两下,他日必能登云梯。
四目相对,两人皆在审视对方,行周率先败下阵来,他不自在地撇过头,思索林真的说辞。
原来自己如今半身不遂,还成了哑巴,是那株长得黄澄澄的花草所致,奈何毒性不够剧烈,不足以让他一命呜呼。
他当时生怕药效不足,故意冲撞了一队官兵,身体被捅了两刀,没想到最后还是死不了。
思索间,行周的嘴巴被撬开,清水逐点灌进喉咙,缓解了身体的疼痛。
待水碗见底,林真仍是紧盯着行周的眼睛,那瞳孔上映着一张浮着红晕的脸,她清了清嗓子,将自己的算盘照直说了出来:
“你这身伤少说也要一两年才好,估计还要花不少银钱,我答应一定把你治好养好,你留在草蜢村与我成亲生娃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