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喝玩乐不过是……”行周试图再劝。
“是人生最大的正经事!”林真声量微高。
林真背对着行周,敛起了嘴角,她从小布包里拿出竹筒,徐徐地伸手抓起那只蝉,一把塞进竹筒里放好。
她站起来时,脸上如往日一样笑靥如花,明知行周不认同她的想法,可她还是从容不迫地表达道,“我觉得努力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想吃就吃,想喝就喝,自由自在的,这已经活得如同神仙一样了。”
行周注目林真,犹如看着冥顽不灵的石猴。
他已然可以修炼,而林真体质纯净,更是难得可以修炼的绝顶苗子,只要她愿意,他们二人不过百年便能得道升天,为天界出一份力。
本想借着蝉的故事告诉林真,她可以另一种活法,能走得更远、看得更久,可如今劝说的话已不必再说。
这女子那眼里的神光决绝,对修炼之事并无半点动心。
罢了,不修炼也罢,反正他顶多也就陪在林真身边数十载而已。
天气炎热,林真晚上不洗走身体上的粘稠感可睡不着觉,可浴盆在卧房的角落,行周也在卧房的床上,他端坐在侧闭目养神,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林真便不再打扰他,自院子外一桶水又一桶水地往里搬,一边从柜子里取出衣衫,一边开口道,“我要洗澡咯,你若想洗,等下我帮你打盆水,你的伤口还没利索,只能擦擦。”
行周刚从几个小周天中回过神来,气息尚未完全理顺,屏风后便传来衣料窸窣褪落的声响。
“哗啦”一声响起,透过那扇半旧的素纱,昏黄的灯火将她的身形衬得绰约多姿,弯下身子时那肩头的圆润显露无遗,她扶着盆沿沉入水中,水波荡漾的轮廓更是柔美。
凉水在半人高的盆里来回晃荡,涌出盆边淌了一地,冰冰凉凉的感觉霎时让身体通体畅快起来,林真的喉间不由得溢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行周的耳根一下子热了起来,忙把目光收起,行走于体内的气息却怎么理都似有一股阻碍。
心息相依,神气合一,是他如今的心已不够静,那声声水意不绝于耳,牵引着他似地将他的思绪幽幽带走。
行周索性不再强行将那缕气息引归丹田,就任它在体内缓缓散走,他长舒了一口气,抬眼看向窗外的皎月。
顺心而为,落子……不悔!
林真最是怕热,她整个人埋在水中,身上所有的毛孔都像是争先恐后地喝水,她闭着气息认真享受那股沁入心底的凉意,舒服极了。
做神仙哪有这样自在舒服,林真细想刚刚行周对修炼做神仙的拥护,莫非他有这个念头?
又是“哗啦”一声,林真猛地冒出水面,神情犹豫地透过屏风看向那靠在窗台的身影。
她咬了咬唇,声音带着几分软糯的不确切,唤道,“行周……”
后山的树梢摇曳,夜风由窗户窜进屋内打转,撞到柜门上发出轻响,屏风上侧边搭着的衣衫带子也飘了起来。
“怎么了?”行周语气轻缓温和,他放下撑着窗页的叉竿,将风阻隔在外,一并劝道,“莫要贪凉,差不多就该从水里起来了。”
林真摇摇头,她泡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湿漉漉的发梢贴着脸颊,下巴抵在盆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行周生得贵气,举手投足间带着不急不躁的从容,让人赏心悦目。
而林真看上行周的原因与修夫子如出一辙,都只是为了自己赏心悦目罢了,她的目的并不纯粹,甚至其他事情都不在自己的考虑范围内,包括行周是否自愿……
她沉默片刻,稳了稳心神后启唇问道,“你答应和我成亲,可是自愿?”
行周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在饭桌上,他以为二人已有共识,不外乎是“责任”二字。
在千百年来的规训中,父神自始都是教导他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既然是他的责任,那他便欣然接受。
他徐徐向她看去,隔着一扇薄薄的屏风,分明也见到她在看自己,那双眼睛纯净透亮如天上明月,总让行周无法移开视线,亦无法做出欺骗她的事。
“我从不妄言。”行周沉下气息,带着自己惯有的孤高自傲,他强调道,“没有人能够强迫我做出我不愿意的事情。”
“可是……”林真听出行周语气里的郑重,她欲言又止,沉了沉身子,压着声音又再提醒道,“成亲意味着像大娘和古叔一样,我们到老……都要一直在一起。”
“嗯,我知道。”行周不假思索地颔首,似是知道林真顾虑似的,补道,“我会陪着你,直到你寿终正寝。”
自答应成亲起,行周心里便做好了打算,待完成这一份责任后,也就是林真死后,他便会自行离开。
“真的?!”
林真兴奋地直起身子,赤条条露出水面,水花溅了一地。她的眼里光芒四射,像是得到了一个不得了的承诺,她由衷地感到开心,只想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心情传达到屏风的另一边。
行周握拳清咳一声,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语气染上几分羞怒,“我说了,我从不妄言!”
或许无人理解林真的开心从何而来,在她曾经被困在仙门禁地十余年间,每日脑子里都会涌出一个念头。
为何她不能拥有凡人生老病死的一生,她不想要仙途,也不想要长生,只想要那自在的几十载。
行周是第一个向她允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