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高高在上,光风霁月的大师兄就该如此臣服自己的脚下,包括那个什么万法门的天纵奇材都应如此。
她本应知道的,万法门的小师妹身份远不如谢国公主这个身份来得更有威吓性,她手上的权力不止是可以拿捏存琅师兄,还可以拿捏万法门,她即便此刻杀了所有人泄愤,也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声“不”。
谢知语脸上露出自满自得的笑容,她冷哼一声,不过晾大师兄他也不敢对自己不敬,她逐个逐个地放开自己的手指,幽幽道,“还是师兄想得周到。”
官道上的风止人静了许久,所有人都处于生死一线之间徘徊。
见到谢知语终于息怒,存琅乃至在场的所有官兵都默默地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躬着身子再次请道,“公主请下车。”
谢知语二人步伐刚及亭子,正在摊饼的老人家偏头往一侧的芦苇席唠叨道,“小姑娘,你怎么掉了钱也不捡呀,一个铜板也是辛苦钱,可别因一时不开心就忘了,再想要回来时可就难啰。”
他们抬眼从外头看去,只能瞧见半截桌腿和露在桌面的一个龟壳,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坐在那里?
听到老人家的提醒,林真的双目逐渐恢复了透亮。
对呀!那铜钱可是她辛辛苦苦赚来的,怎能不要呢,管他大凶大吉,把钱扔掉可是要触霉头的。
她扬起声音高高地“唉”了一声,忙提起半截裙子蹲在角落,伸手去摸索那枚铜钱。
老人家忙忙碌碌地将摊好的油饼放到一旁,抬头招呼道,“两位贵客,可想吃些什么?”
存琅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子放在桌上,礼貌道,“老人家,上一些油饼和茶水即可。”
“贵客往里请,往里请。”老人家看到银子,乐呵呵地伸手请二人入座。
谢知语如今吃这粗茶淡饭已是十分忍耐,待看到老人家嘴里缺了颗牙齿,神情更是唾弃至极,她不悦地朝存琅施压道,“今日这次便罢了,若师兄下次再带我来吃这等劣食,要是让父皇知道,也不知会如何想我们万法门。”
“……存琅谨记于心。”存琅低声下气,风度翩翩地伸着手邀道,“公主这边请。”
二人正欲踏进亭子,林间忽然呼啸一声,风意往他们汹涌而来,卷起一地的落叶猛地扑向谢知语,她来不及闪躲,头上的兜帽霎时被吹落在地。
谢知语眼睛入了风,一时眼前模糊,脚步不稳地向四周摸索自己的帽子,不小心暴露了脸上尚未好的伤势。
“妖……妖…”
待老人家看清楚谢知语的脸容,他目瞪口呆地指着她,震惊地张着嘴喊道,“……妖怪!妖怪!”
风意停了下来,谢知语抬眼与老人家对视,看到对方眼里的恐惧,她用手不知所措遮住自己的脸,嘴里大喊道,“啊——兜帽,师兄,快给我兜帽!”
慌乱之中,存琅定睛一看,终于在离亭子几步之远找到兜帽,他赶忙跑过去捡起来,迅速地帮谢知语罩上,向老人家提醒道,“老人家还请慎言!”
老人家回过神来,那脸上的惊恐还没散去,他忙不迭地点头,生怕得罪了贵客,“我……我无心的。”
“师妹,没事了没事了!”
看到谢知语动作惊慌,存琅眼里露出几分不忍,忙扶着她柔声劝道,“你莫怕,没有人看到你,你别怕。”
“师兄,我不想再待在这里。”谢知语抓紧存琅的手臂,想起老人家那看着妖怪似的害怕眼神,她双目早已变得无神,一时魔怔似地重复道,“我不是妖怪…我不是妖怪。”
“你若不想在这里,我扶你回车上去。”
存琅扶着谢知语离开亭子,像是哄着小孩不断温柔说道,“你从来不是妖怪,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天真可爱的小师妹,你别怕,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在这番劝慰下,谢知语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小鸟依人般埋在存琅的怀里。
存琅怜惜地抱起谢知语一起钻进马车,一队车马缓缓驶出官道,亭子恢复了安静。
亭子里,林真探出了半个身子钻出芦苇席,伸长手摸索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圆乎物什,想抽身退后时,腰身偏偏卡在那略硬的席子中间,听到外面的声响,她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
待亭外没了声音,她奋力向后一退,那席子裂开了一大截,她才得以脱身。
林真吹了吹手上那枚铜钱,看着那本就破败的席子这会儿变得更加支离破碎,表情露出了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老人家往后看了一眼,安慰道,“本来就破破败败的,小姑娘,你别放心上。”
他往桌上的油饼瞟了一眼,和蔼地说道,“那油饼快凉透了,你可还吃得完!?”
“吃得完!”林真笑着保证道,“老爷爷做的饼那么好吃,再多也吃得完。”
她重新坐下,嘴里叼着一个油饼,思绪逐渐沉稳。
这龟壳卜卦未必灵验,一她没灵力,二这龟壳才一年生,顶个什么用。
一定不准,要不然再试一次好了。
林真将六枚铜钱重新放进龟壳,合捧摇晃倾在桌面上。
这会铜钱整整齐齐地排开,三阴三阳,一个叠压都没有。
水火既济,不动则安,是稳定之象。
她瞧着桌上的卦象,眼底忧愁的神色一扫而散,喜滋滋地念道,“这个才是我的卦象。”
林真此时充满信心,咬了两口油饼又放下,心想既然这个时刻这么灵验,那她趁现在再替行周卜算一下身体能否安康好了。
她笑嘻嘻地再次倾洒铜钱。那铜钱在桌上转悠了好一会儿,才摇摇摆摆了停下,“叮啷”几声,六枚铜钱之间相互触碰,最后竟然堆叠成一团不分开。
大凶大难,避无可避。
林真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僵着嘴角缓缓吐出几个字,“我才不信。”
有她在,行周一定不会有事的。
没错,只要有她在,行周一定不会有事的。
如若她执意和行周的命运缠在一起,那又当如何?
林真握着那龟壳,手心渗出冷汗,眼里尽管蕴着些许犹豫,可她最终拧紧眉头,目光决绝地将铜钱一枚一枚地放进龟壳里,第四次将其倾洒在桌上。
她打量着桌上摆放的铜钱好一会儿,忽地眯着眼笑出了声,似是看到好笑不已的事情。
这么罕见的卦象怎么可能让自己遇上了,岂能不笑。
“不可信,不可信。”
林真一边摇着头笑起来,一边将剩余的油饼塞进小布包里,嘴里嘀咕道,“我真是闲得慌,居然相信卜卦之事。”
“老爷爷,我把油饼钱放桌上了。”
林真临走前看了一眼那破烂的芦苇席,笑着和老人家打了一声招呼,重新回到官道上一路向前。
“好咧,谢谢小姑娘光顾。”老人家手里还搓着一份面团,待林真走远后,他才空了手走进亭子收拾桌面。
只见那桌上不止放着一小贯钱,旁边还有六枚铜钱两两相压,三组叠在一起,阴阳面缠得分不清,像打了死结一般。
老人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脸可惜地念起卦辞,“六钱成对两相压,生门只得一人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