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竟径直伸手准备扒开行周的上衣。
幸好行周早有提防,及时一把抓住林真的手攥紧了自己的衣领,他瞧在场的第三个人轻撇了一眼。
黄瑛还恍然不觉,沉浸在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喊自己“娘娘”的美梦中。
她笃信,阿真和这男子生出来的孩子,定然丑不了,就算精挑缺点找,也丑不了!
林真瞧着自己被抓得牢固的手,眨巴两下眼睛,心想他都伤成这样了,力气还不小,她使了点力气又扯了扯衣领,见行周仍是不肯放手。
她歪了歪头,不解道,“怎么了?”
行周眼神无奈,似乎任何不够直白的话在林真的脑子里都会直接过滤,他朝黄瑛的方向清咳两声。
林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黄瑛,她的眼神更不解了。
大娘在,难道就不能脱他衣裳了吗?
行周彻底泄了气,见黄瑛杵在一旁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抬头和林真委婉道,“阿真,天色已晚,该点灯了。”
林真往门外眺了一眼,院里仍有不少天光,屋内也不算昏暗,但行周体弱,他说点灯应是看不着路了。
她点点头,松开行周的衣领,听话转身寻来一根火柴,麻利地把油钵上的灯芯点燃。
小小的火苗左右摇曳,映在黄瑛探究的眼中,她待在旁侧,视线一直往行周的身子瞧,也想看看他的身子骨如何,上次她交代林真验货之事也不知道她照做了没有。
黄瑛的目光在他抓得紧实的衣领上顿了一下,又拧头看了一眼燃起的小火苗,这才意会过来,这小郎君借着点灯的由头在赶客。
她笑道,“瞧我一时开心忘形,也忘了给你们两口子空间温存温存,我家那口子藏着不少上好的金创药,你们等一会,我这就给你们找来。”
刚关上房门不到一瞬,黄瑛又一把推开,嘴角噙着笑特意说道,“我待会就放你门口,绝不打扰你们!”
林真刚把火柴搁好,便看到大娘着急忙慌合上的门,她疑惑地垂下头,嘟囔道,“大娘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大娘有古叔在家等着,不宜久留。”
行周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到林真一脸懵懂,他又轻声补道,“日后我们成了亲,也该如此,不可日落西山仍逗留在别人家中,不然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听闻高门大户都有自己的一套规则,林真不疑有他,虽然有些不太情愿,她拉长了尾音,“哦”了一声。
当务之急,是替行周处理伤口,林真又伸手扯了扯行周的衣裳,示意他松手。
行周动作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攥紧衣领的手,由着她把自己的里衣脱了下来,缓缓地露出那身血色斑驳的伤痕。
林真看到那腹部上那刀伤已成为一片血肉模糊的创口,目光徐徐沉下,她咬着嘴唇垂下头,久久没有说话。
她忍住眼泪,一言不发地打来水给他擦了又擦,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替他敷上大娘拿来的金创药,如同之前初见行周晕倒时一般帮他细致地料理。
可那时行周虽然昏睡,但意识却感受到林真在乐不可支地与他分享见闻,与他事无巨细地聊天,并不会像如今只顾着埋头处理伤口。
夜幕降临,四周逐渐变得静默,行周半靠在床头,并不适应这份鸦雀无声,趁着林真用布条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他扯了扯嘴角,“嘶”地一声喊了出来。
“是不是我弄疼你了?”林真手足无措地放开了手,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林真坐在床边一脸愧疚,不断地抹走自己的眼泪,可是不到片刻眼前又变得白茫茫的一片。
她抽抽嗒嗒道,“都是因为我得罪了公主,你才蒙受了不白之冤,遭了这顿罪。”
“这怎么可以怪你。”行周直起身子,收紧下颌,眼里闪过一丝懊悔。
他本来只是想惹起林真的注意,不曾想惹起她伤心了,那盈盈粉腮挂满了泪水,一滴滴如同珠子一样往下淌,让人忍不住替她接住。
行周温柔地伸手帮她擦拭眼泪,柔声道,“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一切都不过是公主的性情在作祟,你切勿将他人之责揽上身。”
透过那双泛着水意的泪眼,林真吸着鼻子问道,“你真的不怪我吗?”
即便行周早已见识过她眼泪的滚烫,心头仍是忍不住一震,动作更加轻柔细致。
他摇了摇头,大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脸,“有权力的地方便会有仗势欺人的事,大家都是身不由己,若是你不喜这些皇室和仙门之人,日后我们便好好呆在草蜢村过日子。”
林真眼前缓缓一亮,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葡萄大眼,神情怔愣地看着行周,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泪水又再决堤,比刚刚还要硕大的泪珠一颗颗往外冒。
这事本就是那个公主有错在先,居然还歧视丰盈之人,难不成她要抓走整个镇子七八成的人,简直莫名其妙!
行周如此深明大义地洞察她的想法,居然还主动提及以后好好和她过日子。
连日来林真的脑子一直转悠不敢停歇,无论是做的事还是想的事,一桩桩都不讨好,搞得她心力交瘁就快喘不过气来,食欲更是大减。
如今行周所说的一字一句更是戳中了林真的心窝,整个人像是得到理解般,所有委屈一下子涌上鼻子,她“哇”地一声地哭了出来,悠长的哭声响彻整个夜晚。
行周也不觉吵闹,垂眸安静地等待她宣泄情绪,缓缓地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宽厚的手掌覆上她的发丝,一下又一下轻抚着,任由林真畅快地哭一场。
这些日子,她想方设法地寻人救自己也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神,更莫提她一介女郎绷着心头四处躲藏,过得有多担惊受怕。
林真哭声不止,肩膀一颤一颤地动着,看着可怜极了,行周心痛不已,他暗自在心头哀叹了一声,似在妥协,也似在向过去的自己饯行。
不知过了多久,林真终于哭饱了,稀稀拉拉地收起哭泣的尾音,她左右蛄蛹了几下,挣开行周的怀抱坐直了身体。
泪水褪去,林真的神情显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她拧着头,眼睛在卧房四周滴溜溜地转,目光扫过那敞开的衣柜,发现那里空无一物。
脸上仍残留着哭过之后的红润,如同娇艳欲滴的花儿在承载露水,让人忍不住驻足观赏,行周伸手帮林真揩走眼尾的湿意,情绪罕见外露,浅润的眸光中盛满心疼。
林真想起堆在井台的衣裳,她就着行周的手,把哭得有些烫的脸贴到他凉津津的掌心,果然舒缓了不少。
她蹭了两下,仰起头好奇问道,“我那些衣裳都是你帮我洗的,对吗?”
除了行周,林真确实想不到还有谁了。
“……嗯。”
行周目光一顿,手上贴着脸颊的温润暖意教他留恋,他稍稍别开脸轻咳一声,低声解释道,“当时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收拾,你的衣裳怕是没有干净的了。”
“不碍事。”
林真缓了过来,眼睛重新变得亮晶晶,她指着床尾那个背筐,尾音恢复了干净,她开朗地笑道,“幸好那个箩筐还有不少修夫子的袍子,我这几天穿他的衣裳就行。”
“修夫子?”
行周眉头一蹙,自打来了草蜢村他就经常听到这个名字,尤其是那些村民每次看到自己,好像将自己与这个修夫子相提并论。
他正眼凝视林真,细长的眼睛半阖,垂眼问道,“这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