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价还价这种市井行为,似乎也并不难。
日头偏移,堂屋的四方桌上,饭菜碗筷已摆好。
芹菜炒腊肉正油光水亮地冒起热气,青红搭配,看着便让人开胃。
可惜热气向各处散走直至变凉,该在正午时分回家的人仍是没有出现。
行周坐在凳子上闭目养神,长吐一口浊气后,他不紧不慢地掀开眼皮,扫了一眼凉透的饭菜,眉头微拧,神情有些担忧。
正想端起饭菜回灶房加热一番,他的耳尖轻颤,随即抬眸望向紧闭的院门,眼里盈盈秋水,终是把人盼了回来。
只是那串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时,并没有往日轻快雀跃,多了几分拖沓沉重。
“吱呀”一声,院门颤颤歪歪地抖开,行周快步迎了上去。
果然,林真蔫头耷脑,苦着一张脸,神情恹恹地推开门,见到迎面而来的行周,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向他扑了过来,伤心地唤道,“行周!”
行周神色一紧,扶住了林真的双臂,语气染上着急,疾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林真趴在行周的身上,情绪低落,撇着嘴巴惨惨戚戚地说道,“我们约莫吃不上九大簋,也摆不上三日流水喜宴了。”
如是这样,行周倒也放心一些,他眉眼展开,将林真缓缓扶起,低头问道,“饿了吧?我做了饭菜,边吃边说。”
“嗯!”林真听到又有饭吃,精神一震,随着行周的脚步回到堂屋,见到桌上有肉,更是欢腾地坐了下来。
她抓起筷子拨弄了一下芹菜,朝着行周瞪圆了眼睛,惊喜道,“居然是腊肉。”
这镇子的腊肉多用松柏枝、果木慢火熏烤,口感结实,味道浓郁又蕴含着果木的甜香,很是独特。
行周含笑点头,如他料想一般,饭菜有肉,她便欢喜。
见林真已然开心地吃上,他也歇了翻热饭菜的心思,免得扫了她的兴,顺手伸筷给她夹了一小段芹菜,劝道,“芹菜清甜,你尝尝。”
林真来者不拒,拌着腊肉一口吞下。虽然她在张家已经吃过一顿,羊肉包子辛烈味道仍在口腔里经久不散,导致眼前这芹菜炒腊肉确实逊色了一丢。
但这可是行周亲自做的饭菜,林真心里开心,吃得更加香甜,一口接着一口,把肚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林真喝了两口茶水缓了一下,语气不甘地和行周提起了太子罢黜的事。
一提起那个张知畏,她总有一股莫名的气,她絮絮叨叨地抱怨道,“他瞧着虎头虎脑,开口不是仙门,就是正义,做事优柔寡断,一点都不利索,也不知道没了太子之位,这黄金千两会不会见财化水呀?”
就算没有黄金千两,百两或者一两也行。
初识张知畏,知道他的经历和身份,行周心中便觉事有蹊跷。
一个本应继承大统的储君,皇帝怎么可能放任他外出修仙多年,甚至允许他不随国姓,怕是就差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和契机,将张知畏拉下储君之位。
而其中最大的得益者,也就剩另一个皇子了。
行周敛起眼中的深究,目光温软,伸筷给林真又夹了一块腊肉,他柔声劝慰道,“你本来就不喜皇室中人,亦不贪图他所说的黄金千两,兴许张知畏被罢黜后,再也没有心思来草蜢村烦扰我们,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嗓音如同清凉的山间溪水,泠泠地淌过耳畔,解开了林真的迷思和烦躁。
“我不贪图吗?”她闻言,咬着筷子细细思索起来,忽地豁然开朗,认同道,“确实如此,就算张知畏不诱惑我,我也不会说出柳姐姐的事情。”
“非分之福,无故之获,都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行周似有感怀,低声吐露。
林真想通了,眉宇之间恢复舒展,她笑容可掬地将一个钱袋捧在手上,炫耀般向行周展示起来,卖关子道,“你可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钱袋被撑得圆鼓鼓的,袋口系得紧实,沉甸甸地坠着她的手腕,看起来分量不轻。
对于钱财,行周并没有太多的概念,一时之间也估摸不准。
“我今日接了张叔养鸡场的活计,接下来半个月我都要到他家去上工。”
未等行周回答,林真已经憋不住嘴边的话,眉飞色舞地拉过行周的大手,将钱袋交予了他,语气里全是压制不住的喜悦。
她兴高采烈地说道,“这是张叔给的一半工钱,足足有二十五两银子,日后你想买什么便买什么,不必省着用。”
行周神色一愣,瞳孔微缩,心悸的毛病又犯了,他清晰地听见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鼓动着,砰砰地叫嚣,震得耳膜生痛。
一把芹菜三文钱,一根腊肉三十文……
寻常人家的日子便是要如此精打细算地过着,而林真却一下子将二十五两,毫无保留地托在他的手上。
这份真心……他该如何担当。
激荡的心情如同深海翻滚的浪花,此起彼伏地滚过一浪又一浪。
行周压抑着胸口的奔腾,握紧掌心的钱袋,坚硬的银子硌得手指生痛,恍然回神,抬眸看向林真,对方直冲他嫣然一笑,对世间的人心险恶毫不设防。
这份赤诚和天真……他也该好好保护。
行周眼底划过一缕异色,想起那藏匿于衣柜之中的不堪画册,画面艳俗,任由她翻阅下去,轻则乱了心性,重则失了分寸。
若是有人利用她这份天真,引诱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抑或做出越矩之事……
行周不敢细想,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
他敛起心中的激荡,神色一变,将钱袋搁置在一旁,启唇缓道,“这钱是你辛苦所得,我暂且收下用于日常支出,但是……”
话音一转,行周提手整理了一下袍子,向着林真正襟危坐,一脸严肃,正色道,“我有一事需与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