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脑子都是林真吃上一口后,眉眼弯起的明艳笑容。
她一定会欢喜的。
行周想得简单,奈何刚捧着芋头羹踏进卧房寻林真时,话还没说出口,一纸户帖递了过来。
纸色泛黄,上面清楚地写有行周的名字,末尾落着官府鲜红的印鉴。
行周指尖发凉,徐徐将芋头羹放下后也没有接过来,敛着眉眼望向林真,满嘴发苦,哑着声问道,“这是何意?”
林真也不拿正眼瞧行周,别着脸甩了甩手上的户帖,扬声催道,“你快拿着!这户帖代表你以后就是自由身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和谁成亲就成亲,你的一切再与我……无关!”
最后二字咬字格外用力,带着一刀两断的决意。
反正他也不愿做自己夫君,留在这里免得两看生厌。
那架势和措辞落在行周的眼里,更像一纸和离书。
脸上没有半分开心,往日冷然脸容如今更是沉得可怕,眼底一片翻涌。
行周阴着脸,嘴角却扯起一抹自嘲,逐字逐句问道,“我的一切再与你无关?”
林真听着他上扬的语气,也不知道他是大喜过望,生怕眼前户帖是幻影,所以才多加确认!
还是因为自己赶着为他扒心扒肺的嘲弄。
要是被大娘知道他这样对自己无情无义,一定会和古叔为自己作主。
可林真将这两天的变故,一点也没有透露,想着送走行周后,再告诉大娘,免得他们找行周麻烦。
可谓是仁至义尽。
“……是!”
林真努力压抑着心中的委屈,再次扬声道,“桥归桥,路归路,世间男子千千万,我又不是只要你当我夫君!”
“你因为几本艳册子,所以要赶我走!?”行周抬眸,扯起嘴角,简直气笑,眸中一片不可置信。
这真是一场荒谬绝伦的人间体验!
“那是艳册子的事吗!”
林真转身,一双杏眼圆睁,气鼓鼓、直勾勾地盯着行周,高声强调道,“那是因为你霸道!迂腐!不讲理!”
更是因为行周心里没她!
“我霸道!迂腐!不讲理?”
行周简直匪夷所思,平日慵懒敛着的长眸睁开,冷光乍现,划过一缕缕心寒。
他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赤裸裸地批判,还是千百年来不曾有人说过他的词!
扪心自问,从决定担负照顾林真的责任起,行周对她便是无微不至,只望她天真无邪,活得舒心,究竟他何错之有!
“对!”
林真一脸鲜明的怒意,重重地将户帖拍在桌子上,盛着芋头羹的碗摇摇荡荡,与碗壁的勺子叮铃碰撞,倾泻了不少出来。
林真如今正在气头上,从头到尾都没瞧见这碗芋头羹。
倒是行周浓墨眸子划过一丝慌张,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芋头羹的碗壁,晃荡出来的糖水掺着芋泥的浓稠泼洒在虎口和手背上。
一片黏腻厚重地粘在上面,像是覆住他的呼吸,一股窒息感袭来。
行周低头看着这碗芋头羹,深海似的眼底尤为烦躁,如同正在酝酿的狂风暴雨,正待一个时机宣泄。
林真浑然不觉,一股脑将自己的委屈,幽怨地倾诉出来。
“亲一口就啰哩啰嗦,摸一下就大发雷霆,连看一下艳册子都要大条道理地训诫,对我高高在上,你哪是想和我过日子的样子,你阳春白雪,我下里巴人总得了吧,我配不上你,反正是两路人,日后我们再也不要相见好了!”
字字铿锵有力,如同风雨疾来,彻底掀起行周眼底的波涛汹涌,一阵阵钝痛剐在心口,气血漫上喉咙,满嘴苦腥。
这嘴皮子利索得很,也气人得要命。
行周努力抑着暴躁的情绪,抬起手将虎口的浓稠芋头羹一点一滴地抿干净。
只是舌尖碰到一丁点,果然如行周所料的甜蜜便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一定会欢喜的,奈何没人欣赏。
林真缓了一口气,见着行周又是那般垂着头沉默寡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酸意涌上鼻头,嘴角霎时瘪了起来,她竭力忍住撑着自己挺直腰杆,等着与行周抬起头来与自己对峙。
无论怎样,求个好聚好散吧。
蓦地,林真被长臂一把拉了过去,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里。
耳边只有衣裳掠过的窸窣声,势不可挡的力度,惊得她抓紧行周的袍子稳住身体。
下巴猝不及防地被人掐住,玉白脖子随之扬起,露出纤长又脆弱的弧线。
林真感受到他指腹的冰凉,抬眸讶异望过去,行周的嘴角凝着一抹细白的芋泥,还有黄澄澄的一点桂花,沾在柔软的唇瓣上,看着格外甜美。
为了他,林真连红烧肉都不吃了。
岂有此理!他竟还有心思当着她的脸吃好吃的。
他的心里果然没有她!
神志稍稍回笼,比起局促地窝在行周怀里,呼吸相触的羞意,这几天堆积的气恼率先化作两坨红晕盈在粉腮。
林真掀起嫣红的唇瓣,刚想先发制人,那抹甜美已经不由分说压至唇边。
凌厉的唇峰惩罚般碾过来,誓要将唇上、嘴里的芋头羹通通施予给她,好让她知道自己的苦心,也好让她知道她有多恶劣。
一股股甜香不断涌进,绵密细腻的口感在嘴里化开,舌尖刚触到一点桂花的蜜意,却被无情卷走。
不多时,甜蜜伴着温热的气息渡了回来,戏弄般地若即若离。
好胜心屡屡被挑起,林真不愿甘于下风,唯有抓紧手心的衣裳,仰头借力追了上去,势均力敌地纠缠在一起。
相缠许久,甜意如一簇银白丝线溢出嘴角,被人噙着轻轻地抿走含了回来。
止不住的流连眷恋如春雨一般连绵不断。
呼吸声此起彼伏,林真攥在胸膛上的指尖,顺着抚上了滚动的喉结。
烫得她缩了一下,却又再被抓住滞留在宽厚的掌心。
二人终于稍稍分开了一些,相对而视,皆是触目惊心的缱绻。
眼底尚未消散的深情一层一层如涟漪般荡开。
密密匝匝的欢喜如潮水般涌来,如烟火般在心间炸开,一拥而上,铺天盖地将两人淹没。
他还是喜欢自己的。
她还是喜欢自己的。
林真的指腹常年握着谋生的工具,长了不少粗糙的茧子,行周把这双手徐徐摊在自己的掌心,往上一带贴在自己的脸上,几刻前眼底翻涌的浓墨化作绕指柔。
他神容松动,目光潋滟,轻晃下颌蹭着林真的指腹,抬眸柔声道,“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