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飞寰是故意被控制的，他在用自己钓鱼。

在被凌飞寰抓到眼前时，楼安看到有一根发光的细线连接男体，他顺着细线看向另一端，发现它消失在日冕城外的森林里。

正是凌飞寰把他扔来的这座森林中。

他从树上挣脱，摘掉身上死缠烂打的藤曼，顺着细线继续往源头找。

直到他穿过森林，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赫然出现一栋近六十米的高楼，凌飞寰正飞快冲进楼道里朝楼上跑去。

楼安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但他似乎没听到，不管不顾地飞快往上爬。楼安见此也立刻追上去，但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很违和，他猛然停下脚步抬头往楼顶看，看到一个隐隐绰绰的人影站在边缘。

【我没有拦住你上到顶楼，我眼睁睁看你跳下去了却无能为力。】

楼安想起来凌飞寰曾在他母亲的墓前说过这样的话。

他追着凌飞寰爬上十八层顶楼时，看到的却并不是想象中顶楼的场景。杜玮也并没有要往下跳，因为这里是空旷的，一望无际的纯白领域。

杜玮穿着碎花长裙站在其中，凌飞寰跪在他面前，他的后颈和一根透明的管道连接，管道里有黑色的液体不断往他身体里灌，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那些黑色的液体其实是很小的黑色数字。

楼安见此想走上前去，但他只往前迈了一步就狠狠撞壁。他没办法靠近他们，于是他开始捶打这道透明墙壁，大声喊凌飞寰的名字。

但其实墙里的人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甚至也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凌飞寰缓缓醒来，抬头一看，就看到母亲在对着他灿烂微笑。

“辛苦了。”

她在凌飞寰面前半蹲下，将他揽入怀里，凌飞寰久违地闻到熟悉的味道，久违地听到母亲的心跳。

好像又重新回到了小时候，凌飞寰有好多话想说，他在很短的时间里想了很多，但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你过得好吗？”

“嗯，我过得很好。你呢？”

“我也过得很好。我考上了星际舰队学校，毕业后就会成为一名太空军人，你之前说过想去M星定居，我跟爸爸都商量好了，等他退休了你们先去，等我退役了就会去找你们。”

“爸爸还有八年就退休了，听他说早就已经攒够了去M星定居的钱。”凌飞寰抱紧她，哽咽道：“他说一定要住在北半球，那里风景好，空气也好，可以吃到M星上大部分的新鲜瓜果。”

“我知道。”杜玮回答，白色的背景变成M星北半球一处民居，凌飞寰的父亲在田园地间忙着侍弄瓜果蔬菜，看见母子两人在兴奋地挥手打招呼。

凌飞寰瞟向父亲，他的上半身被硕大的叶片遮挡，凌飞寰看不清他的脸。

“我们也早就做好了准备，等着你来到这里。”杜玮说着，松开凌飞寰，重新站直身体，慈爱地笑着朝他伸出手：“跟我一起走吧。”

虽然里面的人听不到他的声音也看不见他，但他却能听见看见里面所有发生的所有事情。凌飞寰被迷惑分辨不出来是真是假，但他作为旁观者从一开始就能明白这是专门针对凌飞寰的骗局。

楼安眼见着凌飞寰已经丧失判断，用更大的力量砸墙，用更大的声音企图将他唤醒：“凌飞寰！你不要信！那都是假的，你不是知道的吗，你的母亲早就去世了，她是假的！”

“你清醒一下啊！”

“凌飞寰！”

凌飞寰听不到外面任何的声音，他眼里只有对想象中美好生活的憧憬。

眼前这一切是他们一家人持续数年的规划，他舍不得放弃。

母亲如此温柔的笑，他也舍不得放弃。

他伸手握紧母亲的手，缓缓站了起来。母亲牵着他朝父亲走过去，这时凌飞寰才看清在田园地间劳作男人的样子，是十多年前他父亲的样子，但母亲去世后父亲受过一次不是很严重却在额头上留下一道疤的伤。

这个“父亲”额头上并没有这道疤。

凌飞寰停下脚步，突然感受到颈后沉甸甸的坠感，他往身后的地上一看，那流着黑色数字洪流的管道像一条尾巴一样拖在他身后。

与此同时，【母亲】和【父亲】的脸上同时出现惊慌，他们异口同声地催促他跟他们走。

走？

走去哪里？

凌飞寰一只手还被【母亲】牵着，另一只手已经碰到颈后的管道。

“不要拔！”

凌飞寰闻言抬头看向【母亲】，【母亲】一脸担忧地看着他，说道：“不能拔。”

“为什么不能拔？”凌飞寰问。

“拔了我就会离开你。你不爱我吗？你不想我吗？不要拔，就让我们一起留在这里可以吗？”【母亲】恳求他说。

凌飞寰看了一眼【父亲】，【父亲】对他摇摇头恳求，他再看向【母亲】，【母亲】看他的目光也充满不舍。

“可我头疼。”凌飞寰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再重复一句：“妈，我头疼。”

【母亲】的表情似有触动，凌飞寰不忍再看她的脸，再次尝试拔掉管道。但【母亲】这次用双手来阻止他要拔掉管道这只手，再次恳求：“不要离开我……”

“是你离开的我。”凌飞寰苦笑道。

【母亲】抬头看他，凌飞寰继续说:“是你离开的我们。我也曾这样求过你，但不知道为什么，你当时好像没听到我的声音。我以为是我求得不够大声，所以一直喊你，真的就差点儿喊破了嗓子。”

“所以你恨我？”

“对，我恨你。”

“你恨你的母亲？”【母亲】难以置信地说道。

“我不恨我的母亲，但我恨你。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但用我妈的脸来骗我的感情让我觉得很恶心，所以我恨你。”

这时，转成为凌飞寰营造出来的M星景象消失，背景又重新恢复纯白。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的话，就请把手松开，你碰我也让我觉得恶心。”

【母亲】松开手，哼笑一声，说道：“就这样强行拔掉你的脑细胞会受损。”

“所以呢？”

“你会变成疯子或者傻子。”

“呵！”凌飞寰冷笑一声：“说得像被你们控制我就不会疯掉一样。这个跟之前的狂化剂是一个作用吧，等着这么久，终于等到你出现了。”

凌飞寰一咬牙，手上用力，将后颈的管道连根拔起。

管道掉在地上，里面黑色的数字流淌满整地。凌飞寰疼得跪倒在地上，他双手撑着地面，额头上的汗大滴大滴砸在地上。

本以为拔掉管道会好受些，但脑中那些天神杀戮日冕城居民，居民曾犯下的种种恶行依然在脑中混乱排演。

他对天神的愤怒与失望感同身受，对母亲离世时那些人的无所作为感到的愤怒吞食着他的理智，他刚才也曾疯狂地渴望自己是真正的天神去惩罚那些罪恶。

【母亲】在他面前蹲下，歪头去看他，说道：“不好受吧。就算你拔掉也已经太晚了，那些意识已经进入你的大脑在开始同化你了。如果你没拔掉，我可以安慰你，毕竟我爱你。”

凌飞寰抬眼看她，这时他还能笑出来，“那如果我把被污染的那一部分大脑掏掉呢？”

【母亲】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要作什么？”

凌飞寰没有回答，但笑意更浓。他居然反向控制游戏系统，生成一把铁锤，一锤将自己的脑袋砸破，挖掉自己左半边大脑。

【母亲】瞬间消失，隔离墙里墙外的透明墙也灰飞烟灭。

楼安迫不及待赶了过来。凌飞寰躺在地上，左边脑袋没了一半，一半脑子还在头骨里，另一半散落在地上。

场面何其灿烈。

楼安见不得他这样，就算这只是游戏也未免太过悲惨了。他颤抖着双手将散在外面的脑子捡起来，放回脑腔中，企图这样能让他的脑子复原。

“别捡。”凌飞寰睁开仅存的右眼，有气无力地微笑着说：“那一半被污染了，我好不容易弄出去的。”

“你怎么能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没办法，不这样我就很有可能不是我了。”凌飞寰停顿片刻，以为楼安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开着玩笑说：“能扶我起来吗？刚才见到我妈了，她说了很爱我来着，但我们一直吵架，她生气就不爱了。”

楼安抿紧嘴唇，喃喃自语：“我也可以……”

凌飞寰没听清：“什么？”

楼安没再回答，将凌飞寰从地上扶起来。凌飞寰本来想道谢，楼安的脸却猛然在眼前放大，下一秒，嘴唇上传来湿湿软软的触感。

游戏之外，一直监控整个过程的薛之遥看到这一幕瞬间握紧拳头。

他的身边逐渐浮现一个虚拟人，郑重其事地告诉他：“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