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安道面朝主台高处的太子躬身肃立,遥遥作揖,随后神色镇定地退至青石坪旁。
经此前储君和靖王世子的交锋所震,演武场上的气氛愈发高涨。满朝勋贵子弟、高门千金见储君在上,皆按捺不住出锋显露的心思,接连登场试射。霎时间,法宝光华与刚猛罡气交织齐飞,声势颇为喧腾。
裴安道双手负后站于场边,双眸如墨,冷眼旁观,眼底隐现几分玩味。他看得切实——这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高门勋贵,此刻显露的手段,不过是在千步外勉强刺透青铜靶,或是轰裂白银重靶罢了。
「究竟是底蕴止步于此,还是在刻意藏拙?」裴安道心下暗自忖度,眼角余光顺势掠过演武场四周严密的护法布防。
轻缓沉稳的脚步声自后方靠拢,他早已有所感知,神色镇定地转过身来。
身着东宫官服的近侍在数步外停下,对着裴安道恭敬作揖,指了指观战台最高处的云锦大帐,温声笑道:
「世子爷,殿下有请。殿下言道世子方才试炼辛苦,特请世子入台观演,享香茗清芬,同看今日各家天骄显露本领。」
他礼貌应下,在看台四周世家子弟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随近侍不紧不慢登上观战台。近侍上前躬身掀起半幅垂纱,引他踏入帐中。
此处面向演武场半卷薄纱,外间难窥分毫,内里却可将下方风吹草动尽览于目。
帐内熏香袅袅,清雅宁静。他上前躬身行礼:
「臣裴安道,参见太子殿下。」
主座上的太子赢曜抬眼看他,平日清冷威严的眼底泛起微薄笑意:
「不必多礼,安道赐座。」
裴安道于斜下方长榻欠身坐下。宫侍垂首奉上冒着袅袅清香的白瓷茶盏。
「臣多谢殿下赐茶。」
裴安道双手接过,微抿浅尝,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二人隔着半拢轻纱,俯瞰下方。赢曜端坐主位,姿态从容,与他随口点评着各家招式的渊源瑕疵。
说话间,场中迈入身着鎏金宝衣的少年,神态倨傲。此人乃当朝长公主幼子、颇得圣眷的少侯爷。
只见他招摇地祭出七宝灵弓,喝声震响,真气暴涌,化作漫天金光异象,引得看台上女眷阵阵惊呼。
然而落在裴安道眼里,那看似浩荡的金芒却显出微许杂乱虚浮——这少侯爷分明是强行催动高阶法宝,真气运转粗糙,腰胁岔气,连引弓手臂都带着微不可察的抖动,足见其底蕴欠稳。
箭光破空轰出,千步外的青铜重靶应声爆裂。
箭罢,少年周身金光骤然熄溃,胸膛隐隐起伏喘息,面上却迅速浮起骄矜,收弓作揖,向四周受享欢呼。
裴安道端着茶盏,双眸如墨,眼底隐现玩味。
赢曜并未对场中的浮喧多加置评。他端起茶盏,静静看着面前气度从容的青年:
「听闻你未入靖王府前,曾在边关行伍?」
裴安道收回看向下方的视线,垂眸应道:
「正是。臣那时年纪尚小,随营旗驻扎边陲,所对付的,皆是犷蛮驱使的尸鬼。」
「彼时可曾显露仙武根骨?」赢曜端盏看他,语气温淡。
「未曾。」裴安道神色自若,「臣入府前对仙武道法未曾涉猎,全凭王妃垂青栽培,方得开蒙入道。」
赢曜轻抚茶盏沿边,缓声道:
「幼弱之躯,又无修为护体,能在尸鬼肆虐的边乱中屡屡生还,实属不易。」
「不过是同袍结阵、生死互补罢了。」裴安道语气坦然,「营中皆是没有修为的凡卒,伤口若沾染尸毒便难救治。好在后来陆廉将军变阵,命军中武者将凶戾尸鬼率先斩杀,营中的伤亡这才削减许多。」
赢曜眉宇微缓,温声说道:
「陆廉在边境独当一面,倒是个懂变阵的统帅……当年领亲卫护送靖王府承嗣队伍入京的,便是他的长子陆谦吧?」
裴安道垂首应下,顺势提起入京途中遭逢香肉夫人及麾下妖邪、陷入幻境杀局的经过。
赢曜听得专注,连追问了几处细节——从迷阵煞气的源头,到破局的契机,皆问得切中要害。
裴安道对答如流,心下却起了微波起伏。
这位当朝储君,不仅对自己过往的底细知之甚详,适才在演武场上更借机试探过他的功底——修为若逊色微许,便要被那压顶巨石直接砸碎。
为何毫无名声的自己,能得他如此深究?太子究竟怀着何等心思,竟让人猜不透深浅。
赢曜将茶盏轻扣案几,语气徐缓:
「陆廉练兵有方,陆谦亦能挑起大梁,倒当得起虎父无犬子。」
话音未落,近侍趋至纱帷外,躬身肃然禀报:
「殿下,王氏兄妹,璟言与令仪求见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