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步苍峦皱眉道：“金钗呢？还在你身上么？”

江此回还是忍不住哭：“不……不在了，已经送过去了……”

步苍峦和江寂人闻言后对视了一眼，低声叹了口气。

江此回抬头看着他二人：“怎么、怎么了？”

江寂人解释：“昨日仲千怀回府后，一直没离开过，可他若真的与那些黑衣人是同伙，必然会想方设法的传递消息让他们避风头。他将那支金钗给你，其实是在利用你，而且他也一定是猜到了你要来见我，怕你见了我之后，金钗内藏的秘密会被我们识破，所以特意嘱咐你先去办这件事。”

江此回闻言，哭的更厉害了：“我……那我岂非又做了一件蠢事？”

江寂人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没有，起码我们现在知道了那个永辉阁是他们私下联络的地点。而且仲千怀心机深沉，你却自小养在深闺，若论谋算，你和我都不是他的对手。”

江此回彻底慌了神：“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江寂人也不知道，便看向步苍峦。

步苍峦沉思了少倾，面色凝重的问江此回：“江姑娘，你愿不愿意让刑部开棺，查验江侍郎的尸身？”

江此回神情空白：“开棺……验尸？”

步苍峦：“对，我怀疑江侍郎的死有蹊跷。”

江此回神情空洞，显然是怔住了：“有……蹊跷？怎么可能呢，我父亲明明……”这句话刚说了一半儿，江此回就像是被“父亲”二字刺了一下似的，剩下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竟不知该怎么称呼江释舟了。

江寂人看出她的尴尬，便道：“不管你究竟是什么身份，江侍郎却一直视你为自己的掌上明珠，这些年从未亏待过你，因此你唤他一声父亲没有错，即便身份是假的，这些年的父女情谊也不会是假的。”

江此回却钻了牛角尖：“可……可若他……若父亲的死真的有蹊跷，再联系到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极有可能跟仲千怀有关系，如此一来岂不成了我的生父谋害死了我的养父？那我有何脸面唤江侍郎一声父亲？”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却可以选择自己的立场。”江寂人看着他，冷静又沉稳的说：“除了我们几个之外，没人知道宿微云和仲千怀当年的事情，我们几个也不会说出去，因此只要你想通了，你可以决定自己往后究竟是什么身份。

“若仲千怀确实有罪，那不管他是不是你的父亲，都不可能摆脱例律的惩治。是认一个对你母亲图谋不轨的人为父，还是认一个自小便宠爱你、教导你的人为父，全在你一念之间。”

众人都听得出来，江寂人这番话，是想让江此回继续做她的江府千金，毕竟仲千怀若真的是山匪，甚至真的是他害死了江释舟，那江此回说不定也会跟着受牵连，因此保持现状是最稳妥的选择。

江此回一时间想不通，只道：“我当然想继续做父亲的女儿，可又觉得自己配不上。”

突然遭逢巨变，江此回这样的状态众人也能理解，因此没有人苛责她此时的优柔寡断，步苍峦道：“江姑娘，这件事你回去慢慢考虑，但要不要给江侍郎验尸，还需你尽快决断，此事不能被仲千怀和宿微云知晓。”

江此回知道轻重缓急，点了点头说：“好，我现在就带你们去父亲下葬的地方。”

步苍峦让人去刑部喊了仵作一起，路上，他拽了拽江寂人的袖子，问道：“你听没听说过滴骨验亲法？”

江寂人有些愕然的看了他一眼：“你是想……”

“嘘……”步苍峦压低了声音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此事暂时不要让旁人知晓，特别是江此回，她现在所受的打击不小，若是再得知了你的身份，还不一定会是什么反应。”

江寂人此次进京就是为了查找自己的身世，因此步苍峦提出这个法子，他没有犹豫：“好。”

一行人到了江释舟的墓地，步苍峦吩咐人刨土开棺，江释舟的音容笑貌犹在记忆中鲜活，可实际上却已经与自己天人永隔，江此回念及此，情绪一下子没控制住，又崩溃了。

江寂人见她哭的伤心，便道：“江姑娘，你去一旁缓和一下心情吧，想必江侍郎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悲切。”

江此回哭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点头，独自一人走开了。

步苍峦见此，觉得机会正好，便带着江寂人走到江释舟的尸骨旁。

江寂人刺破了自己的手指，随后挤出一两滴血滴在了江释舟的骸骨上，两人目不转睛的看着，过了没一会儿，就见江寂人的血沁入了尸骨，至此，江寂人的身世终于明了。

仵作还在给江释舟验尸，步苍峦拽着江寂人稍稍走远了些，叹了口气说道：“滴骨验亲法出自宋公的遗墨，不可能有误，看来你真的是江侍郎和向玉栀的儿子。”

江寂人看上去面无表情，掩在袖子里的手却忍不住发抖：“我……”

步苍峦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便隔着袖子握住他的手腕，权当是一种宽慰：“知道了你的身份，再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串联起来，那当初你为何流落到东泽省，就不难猜了，江寂人，你从来都不是被丢弃的那一个。相反，有人在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拼尽全力保护你。”

江寂人眼神颤抖的看着步苍峦，说不出话。

步苍峦：“你也缓和一下心情吧，我去看看仵作那边验尸样的怎么样了。”

江寂人迟缓的点了点头，等步苍峦离开后，他余光瞥见了缩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的江此回，什么也没想就走了过去。

江寂人坐到她身旁，问：“你是在为江侍郎伤心，还是在为你自己伤心？”

江此回抽噎着，说话断断续续的：“我……我就是……有些想父亲了，他走的前一日，散朝回府的时候，还给我带了呈裕斋的糕点，谁知道第二日他就……就……直到现在，那几块糕点放坏了我都没舍得扔……”

情绪是会被影响的，江寂人也觉得自己的鼻尖有些发酸：“比起我，起码你真的和他以家人的身份相伴了二十几年，他将自己对于子女的爱毫无保留的给了你，因此你比我幸运。”

江此回险些忘了，江寂人身世可怜，自小便是个孤儿，如今自己还可以对着江释舟的尸骨哭一哭以寄哀思，江寂人却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她擦了擦眼泪，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对不起，是我失态了，但我没有……无意揭你的伤疤。”

江寂人没料到她会这么想，讶然道：“说什么对不起，在双亲的尸骨前流泪，是人之常情，你不需要顾忌别人的心情。”

他这么一说，江此回的眼泪又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没完没了的往下落：“可是……可是出了这档子事，我觉得……我对不起父亲。”

江寂人的目光落在江释舟的尸骨上：“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到了身为子女的责任，便没有对不起他。

“纵然仲千怀是你的生父，可你自小所受的教导，都是承自于江侍郎。肉身虽易得，品性却难塑，天下叫江此回的人有千千万万个，但传承了江家的家风、根骨、整日在江侍郎膝下耳濡目染的江此回，却只有你自己。因此只要江侍郎把你视作自己的女儿，你便是江府长女，便身负江家的兴衰之责。

“至于那个仲千怀，他什么也不配。他是强占别人妻妾的恶人，你对于他而言，只是色欲熏心之下的一个意外，真正将你当做子女疼惜的，是江侍郎。”

他越是这么说，江此回便越发念及江释舟的好，继而哭的越厉害。

江寂人在一旁默不吭声的陪着她，她可以肆无忌惮的哭一场，但江寂人却不行，他现在还不到宣告身份的时候。

江寂人吐出一口浊气，望着不远处的那具尸骨，冷不丁的在心里想：如果我早些进京便好了，你我父子二人，或可有见面的机会。

约莫着半个时辰之后，验尸结束了。

仵作对步苍峦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步苍峦面色凝重的走过来，没急着说结果，先是问了句：“江姑娘，你的心情可稍稍平复些了？”

江此回早已不哭了，两只眼睛肿的像青蛙一样，看上去有些滑稽：“好些了，步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步苍峦没藏着掖着：“据仵作所验结果，江侍郎的死确实是有人蓄意谋害，他并非是因过度操劳拖垮了身子，而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最终毒发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