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药醒来之后趴在床沿吐了半响，呕出来的全是酸水。睡觉前摘下放在窗台的铜铃突然无风自响，叮了一声。她正吐得难受，没有听见。
离过年还有三四天的时候，医馆有个长期供药的药材商换了新仓库，吴药和吴平一起去认了门。出来的时候吴平要办其他事情，让吴药先回医馆。时间宽裕，冬风爽人，她连日来因梦魇而沉重的脑袋清明了几分，不知怎的就想体验体验体验坐地铁的滋味。
出门时吴药戴着改短的风帽，穿了一身新作的明制冬衣。月白色竖领长袄，罩着蜜合色披风，一双云头锦鞋，鞋面上还用金线绣了缠枝莲纹。她走在大街上，回头率极高，但老城区这些年也渐渐出现了一些穿古风拍照的小姑娘，让她觉得火车上那些没礼貌的乘客应该只是对这些服饰不熟悉。
可到了地铁站安检的时候，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拦住了吴药。
“您好女士，麻烦您等一下。”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语气十分客气，她上下打量了吴药一眼，目光在长袄的立领和披风的垂带上停了一下，“您这个衣服，嗯——怎么说呢，不太适合乘坐公共交通。按照规定，地铁运营期间乘客着装要整洁得体，不能穿那种，呃，容易引起围观或者造成拥挤的服饰。”
吴药站住了，手里刚买的地铁票已经被她的掌心捂得温热。她看着那个工作人员，十分平静地问：“我这衣服哪里不合适了？”
“您这个就是——”工作人员有点为难地比划了一下，“太长啦，这裙摆都快拖到地上了，上下扶梯的时候容易卷进缝里。而且这个造型吧，其他乘客看见了，很容易围观造成拥堵，咱不好管理啊。”说着她语气稍顿，又补了一句，“前两天有个穿古装拍照的小姑娘也被劝出去过，您不是第一个哈。”
吴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鞋尖露在外面，裙摆离地面至少还有三寸，干干净净的，连路上的灰都没沾上一点。她抬起头，声音还是那个斯文疏朗的调子：“我穿的是明代汉服，是中国的传统服饰。裙摆的长度完全适应日常行走，不会卷进电梯。如果你担心其他乘客围观，那不是衣服的问题，是大家对传统的服饰还不够熟——”
工作人员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露出了一丝疲意：“女士，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要不您换别的交通工具？打车也行，公交也行，就是地铁这块，我们有我们的管理规定，您别为难我。”
吴药看着她，打量了大概有七八秒，周围已经有几个路过的乘客放慢了脚步往这边看了，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还凑近了瞅吴药披风上绣的花样。吴药往后退了半步，把地铁票放回口袋里，对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好，我不为难你。”
她走出地铁站，在冷风中摸出手机给吴平打电话，电话那头很快就接了，传来的先是翻箱倒柜的动静：“喂？您到家了？”
“我在仓库最近的地铁站B口，”吴药的声音有些不稳，“他们不让我进，说我穿的衣服容易引起围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吴平把药柜的抽屉“砰”地一关：“等着，我开车过去，十五分钟。”
吴药挂了电话，站在地铁口旁边的一棵泡桐树下等吴平过来。旁边保安亭里的大爷隔着玻璃窗户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最后没忍住，推开一条窗户缝探出头来：“姑娘，你这是在拍电视剧吗？”
吴药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开了口，声音十分冷清：“不是，就是穿件衣服。”
大爷“哦”了一声，又把窗户关上了。
吴平那辆白色桑塔纳到的时候，吴药的鼻尖已经冻得微微发红，她拉开车门坐到后排，暖气扑过来将她披风上的冷气化成了一团白雾。
吴平开着车过了两个红绿灯，才开口问：“您跟他们吵了？”
“没吵。”吴药把披风的系带解开，“那工作人员挺客气的，就是不让进，说规定不允许。”
说到这她顿住了，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那个工作人员，她看着我这身衣裳，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只觉得这是奇装异服，是个会惹麻烦的东西。”
“我最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群西洋人抱走了我们的《天工开物》，还有一大堆我没看清的皇家典籍。也许三百年前人家拿走的只是些书，但是三百年后，我们怎么能连自己穿的是什么都认不出来了呢……”
吴平把车拐进吴春堂旁边的巷子，熄了火。他没急着下车，而是侧过身看了吴药一眼。
吴药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眼角带着潮意。
“姑奶奶，您说的那个梦，还有别的吗？”吴平的声音很轻。
吴药眼神沉沉的：“有。有很多，最近每天晚上都有。”
这天晚上，异族兵骑着马从长城的缺口又涌进吴药的梦境，无穷无尽，像洪水决堤冲开了河口。梦里她对着骑兵来的方向拼命地跑，可是路的两边却是高耸的都市大楼，灯光从玻璃窗里照出来，照得五颜六色的广告牌炫人眼目。跑着跑着，这些东西在她身后一幢一幢地倒塌，塌成了土坯，最后变成了装甲步兵团新兵营后山坡上那几段破旧的夯土墙基。
恍惚间一座桥出现在她面前，桥下的水是黑色的，倒映着一轮冰冷的圆月。她停下了脚步，看到桥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她白天那件月白色长袄，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像是在等人。
她一步一步走上去，伸手去拍那人的肩膀，却拍到了一手冰凉。
凌晨，吴药又在一股寒气中惊醒，她坐在床沿上，紧紧抓着被角，指节发白。
窗台上的铜铃又响了一声。她抬头看过去，错过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