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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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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上摆着些残羹冷炙,温臻嘏用银针一一试过,看着天子要饮酒,躬身拱手,劝,“圣上的身子还虚着,应保重龙体。”

李崇晞收回了要落在杯上的手,顺道夹了一块鱼放在了对方的小碟中,见对方微微一僵,捧着碟子接过——温臻嘏从西苑来的仓惶,下玉石台阶时被自己绊了一脚,当时若不是夏吉眼疾手快的将她扶住,她非得当场滚下去,是以,她的掌心有不小的擦伤,上面已经上了药,打了几层绷带,仔细看在手腕朝里的地方还带着几道血痕。

李崇晞下意识想拿过对方的碟子,却看到她的僵着躲避的动作,很是细微,带着分寸,他突然就顿住了,手在桌面上打了个转,佯装着夹了东西放在了自己面前,“......朕不是有意骗你的,先生幽禁在西苑时,朕莫名昏睡了几日,想这宫中应是被人用了鬼祟伎俩,夏吉里外清理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发现,才想出将计就计的主意。”

“圣上,可有眉目了?”

李崇晞看了眼对方的手,“先生是关心朕,才不小心受伤的吗?”

温臻嘏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捏了捏手中的勺柄,诚恳道,“所谓主困臣辱,主辱臣亡,作为臣子,岂能让君主处于危难之中呢?”

她声线沉稳谦逊,没有丝毫的逾越。

李崇晞呼吸一窒,却觉得对方是在提醒他君臣有别,其再怎么关心,也不过是君王的臣子,和他梦中的人,更是有着明显的区别,一举一动一眉眼,都是让人琢磨不透的疏离心思。

“......”李崇晞放下了手中的象牙筷,目光变得晦涩深幽,然而他很快将这种情绪遮掩过去,不在意般恢复了之前的态度,

“爱卿所言极是,”李崇晞道,“此事说起来,朕怀疑张定真手里的那个香炉,虽说夏吉已经检查过,可他是不懂内里的,也不知里面是否会藏着什么东西,我已经让他取了少量的香灰,若是谈溪英在江南之事有了眉目,还是尽早将人召回来,免得日后再出这种事。”

温臻嘏在他对面点点头,“是这个理。”

“但是现在的局面圣上想要如何解?”

从这个小小炕几向外望去,透过镂空屏风的缝隙,雕花窗棂外面,可以将张太后对两人的处置展示的一览无余;但外面的人只能隐约看见里面两人影影绰绰的身影,看不清具体情态,冯嬷嬷她们只当是温臻嘏在服侍天子罢了。

李崇晞的辟邪还明晃晃的放在炕边的横架上,可见张太后是真相信他神志不清。

他的目光从外面收回来,漫不经心道,“张太后除朕之心不死,她不会放过到手的机会,朕手里的五成兵马司和五百名私兵,可以和张太后宫中的势力形成犄角之势。”

温臻嘏犹疑片刻,道,“圣上想用武力夺权吗?”

李崇晞笑了起来。

“朕在暗,张太后在明,朕有耐心能等,张太后可未必,她急着扶持李荣当自己新的傀儡,见朕迟迟不死,怕是会逼朕主动让位。按祖训只要她敢动手,朕就可以师出有名,匡扶社稷。”

“到时言官动作起来想给张太后脱身,然而会遭到谢煜和赵元凤的激烈反对,原因很简单:他们会是张太后逼宫的见证人......”

温臻嘏垂眸,抿唇不语。

李崇晞言语一顿,问,“先生不赞同?”

温臻嘏目光向上抬了抬,停在天子的下颌处,想了片刻,用自己完好的左手,掀袍跪下拜,玉石砖面上铺着地毯不算硬,跪上去并不觉得疼,她的腿边正好有一个五爪正龙,而她所跪立的地方,正在龙爪下方的云纹,问,“圣上是只想要玉玺,还是想要皇权?”

“有何不同?”

“想要玉玺,圣上的法子自然可行,但是若是想要皇权,”温臻嘏俯下身,将前额抵住手背,语气郑重道,“皇权在于谋人心。”

李崇晞目光倏尔盯住了她的背影,这一瞬间,相同的话,可以说是一字不差,穿越虚无与空洞的梦境,交叠着无数的谆谆教导、欢声与笑语,与现实重合在一起。

他怔愣着问,“师......先生是要如何做?”

温臻嘏道,“圣上现在,不,是先帝,这一朝积累了太多的凄苦和愤怒,百姓的苦与怒总要撒出来,可以借张国舅吃军饷的事,还朝野一个清明。”

“让谈溪英带着从江南来的证据去午门前敲登闻鼓,让张国舅接受天下的公审,让张太后自己主动归还玉玺。”

这原本应该是个值得欣喜的确认,但不知为何,李崇晞望着对方跪伏的姿势在昏暗的灯火中如同一根刺如鲠在喉,修长的脖颈因为几乎贴在玉石砖面上,显得极其卑微,明明满是忠心,可这身影却让他觉得满是讥讽。

李崇晞仓促的移开眼,“......好,朕会让兵马待命,先生起来吧。”

此时,饶是夜里,饶是她跪在凉凉的地板上,在宽厚的官服中也已经出了一身汗,她后颈处因为闷热的缘故,出现了淡红色,显得非常娇嫩柔软,随着她起身恰好遮住,让人心里一荡。

李崇晞闭上了眼,抬手隔空一点,也也不知是碰到了哪里,也不是外头怎就接到了信号,不多时,就有锦衣卫进来应着吩咐,将含着冰的铜盆放在炕脚边,并着折扇、凉枕和桃笙。

“铺在软榻上吧。”

温臻嘏猜想他应该是发出了一种频率不同的声音,就像她呼唤云霄时,吹起的青竹叶那样,不过她却觉得自圣上醒来,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微妙,她下意识避开了靠两人相近的那侧,绕到软榻的外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那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掩盖她可能是因为给圣上喂药时和平时有不同,而略微的惊慌。

李崇晞却是没有注意,他的目光停在那处折扇上,正亲手拿起,虚弱地笑了笑递给了温臻嘏。

“先生,帮朕打扇吧。”

温臻嘏坐在天子的右侧,躺在软椅上,方一扇动,铜盆中融化的冰块动了动,这方狭小的空间便一阵阴凉,她悄悄吐出一口热气,此刻才感觉到心和身的舒爽。

她扇得小心,几乎每一下都是相同的频率。

李崇晞侧眼瞧了瞧了对方几乎看不见毛孔的细腻手腕,企图引起她的注意,“先生,觉得张太后会为了张国舅交出玉玺吗?”

她听见这话,目光落在屏风上的祥云上,继而想到张太后常带的那串佛珠,淡淡道,“亲情么......想娘娘常年对着长公主的骨灰吃斋念佛,毕竟国舅爷是她在世的唯一血脉......”

此时的慈和宫。

张太后正在秘密召见了国舅爷,“天子的病,怕是好不了了,今日召你来是想要让你劝劝真儿,如此嘤嘤哭泣大半天了,也不知那李崇晞除了张脸,有个什么好。”

她推过去手边的鲜甜瓜果,佐上一杯小酒,在煌煌灯火中,只见张国舅笑容殷殷,话音里隐藏着一丝下意识的赔罪,“现在想来将她送进宫应该也没什么不好,这次也算是死心了......”

张太后微微一笑,接过递来的酒盅,“你这是什么话,自己家的女儿不知道心疼。”

“没成想最后,这皇位是落在李荣手里,”张国舅叹道,“他年幼时不知受到了什么惊吓,见到宫墙中人高马大的侍卫就畏缩,胆小的不成个样子,还有他的右手提笔无力,日后批阅奏折都是个问题。”

“是,正是这样,哀家才能将内阁中的权力把控在手里,让他们不用将诸事都拟了奏报送到天子那里批红,内阁的担子太重了,哀家有从你这里添人的打算。”

“那空出来的位置?”张国舅想到了被罢官免职的那两位。

“首辅的位置不好给你,你是我的亲弟,这样显眼的位置就给个待人和善、万事不管的人坐,你去坐次辅的位置,在暗中统领内阁,司礼监也由着你去找个听话的太监来当。”

张太后取下了手腕上的佛串,慢慢悠悠地转着,眼神中带着睥睨,“省得哀家当政,内阁再给出个:内治宫中诸人,毋得干预宫门外一应事务的裁决。”

张太后真是将任人唯亲发挥到了极致,这哪里是还有什么贤德、责任和使命,不过是凭着那种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亲情罢了。

这其中的权势是连张国舅自己都未曾想过的,果不然,张国舅听见太后对话,眉梢微微动了动,继续垂眸聆听。

“见着你,哀家这心里就是这么亲切,”张太后笑吟吟的,面上带着不常见的真情,“连真儿的事,都仔细考虑过了,许给皇室宗亲里的某个世子吧,具体人选等哀家再看看,最好能离京师近些,这样也算是在你我跟前。”

等这些话通过锦衣卫之手,传到李崇晞手中时,他没想到张太后会是这样的人,登时一愣。

“触龙说赵太后时曾言:‘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可人怎不会产生偏爱,”温臻嘏闭着眼,拧着眉轻叹,自是没有察觉到天子的神色,

“古有纣王妲己、唐李杨贵妃,都是起源于‘偏’字,然后就是当朝风向,再是派系斗争,末了,王朝也就走向了末路。”

出乎意料的是天子没有出声,温臻嘏以为他睡着了,放慢了手里摇扇的速度,摇着摇着便也就睡着了。

李崇晞在昏暗中睁开眼,望着一臂之外的人,侧目看着那张白净的脸,感觉自己像被人当头浇了一头冰水,四肢百骸皆是刺痛。

他只是看着,心里在想,偏爱吗?你能偏爱我,为何我不能偏爱你。

世上哪有绝对的圣贤。

凡人哪有不偏爱的。

他自是也不能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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