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书吏录完草式,郑重收好,临走时在讲堂门口立了片刻,看夜课的青衫三三两两翻墙进来,看廊下堆着的春工契和占籍簿,忽然低声说了句题外话:他是吴郡寒族出身,三十年前他父亲也是拖家带口逃役进的建康,若那时有这样一册草式、一份春工契,他家里或许不至于在城门口冻死一个妹妹。说完,他拱了拱手,抱着案牍走进夜色里去了。
杜书吏走后两日,太常寺的差官到了常棚。
那是正月廿五,天阴着,河堤上正赶上发工钱。一行三辆车、七八个差役,前头两个穿太常寺皂衣的吏员,后头跟着个青衣博士模样的人,也不声张,先在棚口下了车,背着手在六棚之间慢慢走,看粥棚、看病棚、看一排排织机,又到河堤口,远远看民夫排队领钱。
棚头心里发毛,跑去通报。谢珩之从窑场赶来时,那领头的差官正在一卷春工契前翻看,翻得很细。
她上前见礼,自报姓名。差官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吏,面相倒还平和,还了半礼,却不寒暄,开口就是三问。
「头一问。」他抬起眼,「这些棚、这些契、这些册,主者何人。是朝廷哪个衙门,郡县哪级官府,还是足下私立。」
「回大人。」谢珩之不卑不亢,「棚是去岁朝廷准留的六常棚,春工是替丹阳尹河堤募的工,契式是东园拟的,中保是建康在籍的坊户。主者,是一城出粮出力的坊户与应募的流人自己,东园不过司个册、当个中。大人若问这桩事奉了哪一级的公文,河堤的工,丹阳尹衙门口有告示;粥棚的粮,坊户有借契;唯有这册,是民间自立,尚无衙门的文凭。这一句,我不敢欺大人。」
老差官点了点头,看不出喜怒,又问第二句:「册藏何处。共有几册,都是谁在管,册上录了多少人,可有姓名、乡里、形貌。」
「册分三处。」她答,「做工的春工契,应募人自持一份、东园一份、坊里一份;流人自占的草册,棚里一份、东园一份,另录了一份草式在廷尉魏公处。册上录的,是姓名、年岁、乡里、技艺、亲属,形貌只记便于辨认的特征,不记过恶、不记隐私。在册的确数,今日是三千六百四十八口。」
「廷尉署也录了。」老差官眼皮微微一垂,把这一句重复了一遍,没置评,又问第三句,「足下所行,散利、薄征、缓刑、弛力,桩桩都像《王制》的荒政。敢问足下讲《王制》、立这些册,奉的是何文凭。太学的博士不是,郡县的学官不是,足下一个已复籍的命妇,凭什么聚这许多人,讲这许多经。」
这第三问,比前两问都沉。前两问问的是事,这一问问的是理,是她谢珩之这个人,究竟有没有资格站在这讲堂上。
河堤上的风停了一瞬。秦娘子、葛青、棚头,连远远排队领钱的民夫,都屏住了气。
谢珩之没有急着答。她伸手从陈墨捧着的册子里抽出一份春工契,双手呈到老差官面前。
「大人,文凭我没有。」她道,「我只有这一纸契。契上的人,从淮北逃到建康,走了一千里,路上埋了妻子、卖了儿女,到了建康城门口,朝廷的文凭没有一张肯认他,是这一纸民立的契,先认了他是个人。《王制》是不是经,大人比我清楚;荒政十二条是不是圣人叫官府在荒年做的事,博士比我清楚。我不讲,自有别人讲;我不立,这些人今日就没有饭吃。大人要问凭什么,我凭的就是这一句:经上写着的,总得有人先做出来。大人若说我做错了,请大人指一条不错的路给这三千六百四十八口人走。」
老差官接过那契,看了很久,没有接她的话。
末了,他把契还给陈墨,转身从随从手里取过纸笔,就着车辕,把方才三问三答,连同在册的人数、册藏的三处、廷尉署录册的事,工工整整记了满满一页,吹干了墨,折好收进怀里。
「谢先生的话,下官一字不敢增删,照录呈上去。」老差官重新上车,临走撂下一句,不重,却让在场的人都听清了,「正月里风大,先生的棚搭得再结实,也得提防着倒春寒。」
车轱辘辘地走了。河堤上的号子声停了半日,才又怯生生地响起来。
葛青凑过来,压着嗓子问这老差官记这许多做什么。谢珩之望着那三辆车消失在城门洞子里,半日没有作声。她想起柳白方胜上的话,太常主禁,圣意未决;想起去年太常寺后排架上那本换了新封条的妖讲清册;想起老差官记下的最后一行字,不是她答的理,是「在册三千六百四十八口」。
人家来,不是来看她做得对不对的。是来数人头的。
她收回目光,转身对秦娘子、葛青、棚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叫近处的人都听见了:
「春工一日不许停,工钱一文不许短。从今日起,三份契都做双份,一份照旧,一份另藏。册上的人,愿不愿意把名字录在明处,先问过他们自己。」
说罢,她拢了拢深衣,重新走向河堤。正月末的太阳惨白地照在新翻的冻土上,照在三千多个重新有了活计、有名有姓的人身上。河冰已经酥了,水边那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春意是真的在土底下动。可土底下那层冰,也还没有全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