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把改过的版本也做成格式条款。」她说,「下一个人就不用单独发函。」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我们这个是统一版本,法务审过的。」
「我改的是七处。」她说,「你要觉得哪一处改错了,你把审过的意见念给我听。」
「你先签,有问题赛后再协商。」
「赛前签的东西,赛后再协商,那叫没协商。」她说。
「你这样一来,我这边流程不好走。」
「流程不好走,就等流程能走。」她说,「复赛还有九天。」
周姐又停了一下。她听见对面有人在说话,语速很快,隔着话筒只剩气声。
「我往上问问。」周姐说。
「好。」
挂了电话她没起身。苏照端着两杯水进来,一杯放她手边,一杯自己捧着。
「周姐会不会记仇。」
「她记的不是我的仇。」她说,「她要的是把这件事办完。我给了她一个能办完的版本。」
「她要是不办呢。」
「不办就不签。」她说,「签不签都能唱,签了反而多一层绳子。这笔账很好算。」
民歌那个男生是傍晚来的。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打印出来的协议,纸边被他捏得起了毛。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唱流行,一个弹键盘。
「听说你改了。」民歌男生说。
「改了七处。」
「怎么改。」
她把本子推过去。七处写得干干净净,每一处下面跟一行依据。
男孩子拿手机拍,拍到一半抬起头。「这个‘保护期届满’我都没看懂。我以为签了就是一直签着。」
「你现在懂了再签。」
「你说得这么细,别人拿去用,编辑部也认。」
「认不认不在他。」她说,「你有理,他就得答。你要是没理,你签了他也不给你排位。」
弹键盘的男生问得更细。他又写歌又编曲,第十一条他最在意。
「优先受让权这条,我要是留着,会怎么样。」
「你以后写的每一首歌,写完先给人看一遍。」她说,「他出价低,你当然可以不卖。可他永远排在你前面。你先看了他的价,再去看别人的价,你心里就有数了。」
男孩子把这句话抄进了自己的本子。
她把本子收回来之前,翻到最前面那一页给他看了一眼。那一页上有一行日期,有一个字。
「这不是给你看的。」她把本子合上,「你自己写的东西,自己得有个地方放着。放好了,日期就是你的。」
三个人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流行那个女孩子走出两步又转回来,问她还改不改别的。
「我那条要是他不认呢。」
「你把能改的都改了,剩下的那条他要是不认,你就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了。」她说,「知道他要什么,你就知道该不该给。」
当天晚上八点,苏照在后台看到一份更新。文件状态那一栏,那份协议后面多了一行字。十七份修改函待处理。
第二天上午,报名系统里多了一条公告。公告只有三行,说协议文本存在两个版本,选手可按需申请,编辑部正在核定流程。
「十七份。」苏照把手机举起来,「你一个人改,后面十六个人跟着改。」
「他们改他们的。」她说,「我改我的。」
「你不觉得这个挺有意思吗。」
「同一个人,写出一首火了的东西,跟写出一首没人听的东西,合同长得一模一样。」她说,「这不叫有意思。这叫早该这样。」
傅云生那边的消息是中午到的。
两个礼拜前她回过一条,跟他经纪人确认了二十六号。回复只有两行。那三天临时安排了一个小手术,录音推到二月末,或者三月。
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怎么了。」苏照问。
「他要做手术。」她说。
「现在做手术,躲二月是吧。」
她没接这句话,把对话框关了,回过去两个字。知道。
后面那一个多小时她没再动协议。里屋的琴她拿出来弹了一段,副歌改了三回。前两回都写得太满,每一句都想说话。第三回她把中间那句删掉五个字,剩下的就站住了。
她在谱纸边上记了一行。副歌前半留空。
「这首你又改了。」苏照在外屋喊。
「改一个字。」她说,「就一个字。」
签协议在下午四点。她签完回传,苏照把那面手写的对照表也一并附了上去,拍照的,四角都压过。
系统跳出一行提示,已签署。
她关掉页面,把本子往后翻,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二月二十二,代理六个月,新歌为主,词曲不代理。
写完她把笔尖点在纸上,又在下面添了两个小字。
六个月。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系统推来一条新通知。复赛抽签,二月二十四号下午两点,城西剧院,签位当天抽,抽完当场公示。
通知底下还挂着一条赛制说明。复赛起改成合作舞台,两个人一组,搭档由抽签决定,合作曲目要求两边各占一半。
「各占一半。」苏照念了一遍,「这个怎么算。」
「写的那一半,一人一半。」她说,「唱的那一半,谁唱得好谁上。」
「抽到谁你都这么算。」
「抽到谁都这么算。」她说,「比的是歌,不是关系。」
苏照收拾东西的时候问她,是不是有点赌气。
「不赌。」她说,「他给我六个月,我就用六个月把名字拿回来。」
「拿不回来呢。」
「拿不回来,再要六个月。」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他要的是新歌,我要的是署名。这两样不冲突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多给几次。」
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一亮一灭。苏照走在她前面,回头问了一句话,被那盏灯闪掉了一半。
她没听清,也没再问。
掏手机的时候,她把睿声文化那个工商页面又打开了一次。法定代表人一栏是个陌生名字,成立时间是去年十月。股东那一栏有两行,第二行是一家工作室,名字很短。她把苏照下午存的那个号码翻出来比对了一遍,跟高睿工作室对外留的号码是同一个。
她按了一次截图,把这张图放进了那个夹子里。夹子里的东西现在有九份。
「那一家就是他开的。」苏照说。
「不一定是他开的。」她说,「但这笔生意里有他的名字。」
「那你还签。」
「签。」她把手机扣在包上,「他拿了六个月,我改了七处。他要的是签下来,我要的是签下来的那份是干净的。这两件事我都不亏。」
走出楼门的时候风很大。苏照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问她明天做什么。
「写歌。」她说。
「复赛的歌不是定了吗。」
「那是台上唱的。」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明天写的是以后要用的。六个月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