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岩治从秋琳家开车离去，径直开到李家老宅。

父亲李尺绝看到是他回来，倒有一点意外，“今天怎么有空回来，刚好家里没人陪我了，来，饭好了，一起吃饭吧。”

李尺绝拍拍他的肩，欣慰万分。

李岩治沉默地跟在他后面，餐厅里的饭菜在桌上热气腾腾。

“爸。”李岩治叫住了他。

“嗯？”李尺绝转过身。他已经头发花白，好在精神头还不错。

李岩治垂着眼睛思考着什么，终于才开口：“你爱过妈妈吗？”

李岩治看到他的父亲先是一怔，然后开口笑，“当然，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吃饭吧。”

李尺绝想走，李岩治的质问拖住了他的脚步：“你爱妈妈为什么还要带那个人回家？你爱妈妈为什么李荣瀚只和我相差一岁？甚至他原本还有个妹妹！”

“你闹够了没有！如果不是来和和气气吃饭的，你可以回去老实上班，只是来惹我生气的，那你也够了！这些年你叫我爸的次数超过十次吗？！”李尺绝向他吼道，狰狞的怒气爬上他的眼睛，可怖得吓人。

因为心虚所以发火。

李尺绝认为自己没有错，他爱过李岩治的妈妈，这是事实。没人说爱只能给一个人，他这么有抱负的人，一路打拼，爱上他的人多了去了，他只不过再爱上其中一个，有什么错？

“可是你为什么没来找我？”李岩治努力看清眼前这个男人的脸，却发现他除了愤怒找不到一丝愧疚。

他在爱的女人那里败北，想来这里。莫名地想回家，想和他爸爸说几句话，却没压住心里多年来的委屈。

他好替他妈妈不值。

“我怎么没有找！甚至你的阿姨你的弟弟都那么努力找你！倒是你，堂堂一个公司总经理把自己沦落到那个地步，要不是阿茵有遗嘱，你这种废物儿子我绝不会让你继承一分一毫！”李尺绝疯狂咳嗽起来。

他爱过李岩治的妈妈，却也深深地恨到现在，连同李岩治，这个他很早以前引以为傲的儿子。

绝望又一次从这个被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手里，全部倒到李岩治头上，从头浇到脚。

“爸，贪图女人的钱上位的男人才是真的废物。”李岩治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无比用力。

李尺绝瞪着李岩治半天没说话，只有气顺上不来的胸膛在大幅度起伏。

他年轻的时候是个穷学生，加入了李岩治妈妈——林茵的创业团队。年轻气盛加上努力肯干，和林茵互生好感。林茵的家庭条件比他好上几百倍，本来可以乖乖联姻，嫁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过上富太太的生活。但是她从小好强，非要自己出去干一番事业。

两个年轻人的爱情遭到了林荫爸爸的阻拦，李尺绝带着侥幸和故意的心，让林茵怀孕了。爱女心切的林父只能恨铁不成钢，但是要求蒸蒸日上的公司里的股份必须以林荫为重。

李尺绝想起这件事就恨上心头。

好不容易等到林父去世，他本来想哄着林荫把股份都转让出来。老天似乎故意和他作对，他出轨的事情被暴露了。林荫痛苦万分，本就多病的身体情况急转直下，林荫最后背着他立了份特殊的遗嘱，将大部分股份留给李岩治。

而那个时候李岩治还在国外，他初中就被李尺绝送出国。

李尺绝让他出去，一来是为了面子认为他的孩子也必须出国；二来是为了有更多时间陪伴李荣瀚。

李岩治问他爱没爱过林荫。

肯定是爱过的，只不过爱情消散得太快，他急于投入下一个女人的怀抱。

他从来都没错。

“你是我的儿子，你姓李！你别忘了！”李尺绝气得有些发晕，扶住一个古董架子的边缘。

“我是妈妈的儿子，从你带那个女人回家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只是妈妈的儿子！！”李岩治的喉咙沙哑，因为用力大吼青筋在跳动，接着大口喘气。

“你哪里像我的爸爸？第一次我说要开掉李荣瀚，他背弃信用，私下贿赂，你是怎么做的？！”李岩治步步逼近李尺绝，这个他曾经只敢仰望的父亲，“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的？！你用绝食来威胁我！你说妈妈一定会心疼你，你用妈妈来威胁我！！！”

李尺绝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回答不上来。

“你……到底算什么父亲？又算什么丈夫？”李岩治松开李尺绝的衣领，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你从小就让我优秀，可是你对我的努力看都不看一眼。我从来不属于这个家……这个，也不是我的家了。”李岩治打开了门，吹进来的夜风竟让李尺绝觉得刺骨。

门缝被合上。

餐厅里的饭菜还在冒着热气。

李尺绝撑住自己发抖的手。

不孝子，他没有错。李尺绝心想，反正他不止一个儿子。

李岩治漫无目的地开着车。

夜幕下的城市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等到他抬头时，发现自己绕到秋琳家的楼下。

秋琳住在郊区的小破公寓里，灰朴的墙皮，生锈的铁门，老旧的灯在滋滋响，一下亮一下不亮。

他看到三楼的窗口还亮着。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李岩治又懊恼地锤了下方向盘，他今天本来想心平气和地和他爸爸说，他想要结婚，他想要和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结婚。

临了还是吵了起来，这样的争吵从他妈妈去世以后从频繁到偶尔，最后他主动远离，不愿意打破他爸爸的虚伪。

他早就知道他父亲是这样的人。

今天早上抱着秋琳醒过来的时候，他真心觉得好幸福。

生理上回归到顶点的幸福固然是真的，那种久违的宁静和看到身边有一个令他安心的存在，是他紧紧抓在手里不愿意放弃的。

以前的他一定很幸福，真切地很爱她，所以他的身体会这么渴望对方，连心灵都像翻开一本珍藏的书籍一样，如此熟悉如此放松。

所以，他不能放手。

心底那被他不停忽视的感觉清晰地告诉他，不能放手。

李岩治看着秋琳的窗户发呆，他回想起他之前的手机里，那些酸死人的回忆。

他立刻打了电话给弗兰：“手机你丢掉了是吗？”

“当然，老板！我砸成两半以后放火里烧，烧完以后废渣拿去磨成粉，最后分别扔到9个不同的垃圾场里，然后……”李岩治死气沉沉地挂断了电话。

他叹了口气。

秋琳讽刺他没有石头的记忆，让他惊慌失措。

这下到底要怎么假装恢复记忆了呢？

“明明是我的老婆……”李岩治没这么挫败过。

她难道真的喜欢那款傻傻的他？

他就是他，能有什么不同呢？

还在沉思的间隙，楼下的铁门被推开，秋琳拎着一袋垃圾走出来。她换上了高领薄衫，穿着灰色长裙，全身都遮得严严实实。

李岩治不自觉勾起嘴角。

这都怪他，他知道。

他打开车门，风衣下的两条长腿交替，没一会就飞奔到秋琳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