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宝,我……”
“嘘!”舒安把手指放在唇上,“我醉了,送我们回去吧。”
两人都喝了点,虽然度数不高,回去陆遂叫了个代驾。
舒眠在回去的路上就躺在舒安腿上睡着了。
到了地方,代驾走了,陆遂从副驾上回头。
“你还能走吗?”
“你先把绵绵抱上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我在车上等你。”
说话的是舒安。
舒眠很轻,陆遂接过钥匙,把小姑娘从后座抱出来,十一岁的女孩子,个头只有寻常同龄人八九岁的样子。
陆遂下来很快,感应灯一截截亮起,从车里看过去,只能看见被挡了一半的单元门里出来一道高大的身影。
靠近舒安一侧的门被打开。
谁说今天没有月亮,舒安的月亮正奔他而来。
妈妈说的对,考上大学,一切都会好的。
陆遂弯腰,想把他也像舒眠那样打横抱起。
“还清醒吗?”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
陆遂可耻得举起了旗。
米酒再没有度数,那也是酒。
舒安笑了笑,不想让他得逞,顺势勾住了陆遂的脖子躺倒在皮革车座上。
陆遂上半身被他带着,靠下半身稳住才没有真的不管不顾把大体格子压上去。
陆遂:……
很想不当人,但舒安明显有点醉了。
“怎么现在酒量这么差,也不知道……”
“嗯?”在舒安的耳里,就是怎么……嗡嗡嗡……
他发出一声好听的声音,还带点转音,陆遂更把持不住了。
“……祖宗,别考验我了。”
“我们上去吧。”
“那不抱我,扶我。”舒安总算想起来,他们是到家了。
“……好。”陆遂也不敢抱了,怕自己真的变成狼人模样,他不想听一个晚上《大悲咒》。
靠在家里的沙发上,舒安难免有些睡意昏沉,但陆遂知道他的习惯,他每天晚上都要洗澡。
如果是在他自己家里,还有浴缸,现在是舒安家老小区,只有淋浴。
不太方便。
陆遂想。
“乖乖,能自己洗澡吗?”
“嗯,可以。”舒安反应有些迟钝,但意识还在。
“那你去洗澡,我去给你泡蜂蜜水。”
“好哦。”
看舒安慢吞吞地挪到浴室,门被关上,水声响起。
陆遂忍不住朝着空气来了一套组合拳。
这样的状态很像他们那十年里日常的每一天。
但是陆零酒量很好,千杯不倒,除了会上脸,基本上不会醉。
“嘿嘿嘿……可爱。”陆遂笑完去厨房给他泡蜂蜜水,谁能想到一杯米酒就把人醉的迷迷瞪瞪。
舒安进到浴室先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带着三分醉意,拍了拍发烫的脸颊。
“一切都很好,以后会更好。”
陆遂用喝了酒放借口赖着不走,他又一次成功留宿。
“如果晚上我碰到你,把我喊醒。”
舒安还记得,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
他几乎沾枕就睡,不知道陆遂借着外面的灯光打量他的侧脸。
看够了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可能是喝了酒,舒安难得做了个梦。
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其实他不爱酒,酒精在舒安的记忆里一直是会让人失去理智的东西。
不喝酒的时候,那个叫段富的男人还可以称作人类。
喝了酒,人就变成了野兽。
“段老头也是可怜,年轻时花天酒地坏了身子,老了连个后都没有。”
“他不是买了个儿子嘛,就是不知道养不养的熟。”
“花了这个数呢!”
“两万啊,那可不少。”
村里人口简单,谁家发生了什么几乎没有秘密。
段小帚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段富亲生的。
他是被拐卖到这个村子里。
都说贱名好养活,段小帚的帚是扫帚的帚,段富懒得给他取名字,看到扫帚就说那叫扫帚。
恰巧村长在,他得做人口登记,说扫帚不像个正经名字,叫小帚好了。
名字就这样记下了。
段富最开始也想把孩子好好养,他一个鳏夫,无儿无女,就指望这个孩子给他养老送终。
但不到一年,下地干活的时候拖拉机一个没弄好,段富断了一条腿。
他觉得是段小帚克他,自己失去了腿,没有了收入,就全靠村里每个月的低保活着。
拿到了钱就酗酒,喝了酒就拿着扫帚托着一条腿打人。
骂他“扫把星”。
这个名字一度取代了“段小帚”成为他被人喊了很久的外号。
吃着百家饭,靠着别人你一口我一口的施舍。
段小帚艰难地长到了七岁,幸好也没生什么大病。
不像段国兴家的丫头片子,发了场高烧,成了聋子,也不会说话。
他没上过学,自然也没去过什么幼儿园。
段小帚曾一度对这个世界很好奇,女儿不值钱,可有些人家会很疼爱儿子,有些人却对儿子非打即骂。
就比如他爹,心情好要打他,心情不好也要打他。
听说课本里什么都有,村里嘴最碎的大姨也说,看了书什么都明白了。
村里的小孩有学上,段小帚就偷他们的课本看。
被发现了就挨打,村里人也跟着段富喊他“扫把星”。
偷了书却发现看不懂,原来看书还要识字。
可是段富拒绝送他去学校。
段小帚能识字全靠隔壁段家宝的妈。
段家宝有个很漂亮的妈妈,就是天天被锁链锁着,段家宝比段小帚小,不过他才六岁,就会和他爸一起喊他妈是“贱人”。
其实段小帚很羡慕段家宝,他不仅有妈妈,而且他妈妈什么都懂。
那个女人说自己叫“舒婷”不叫“李桂芬”,然后她问段小帚叫什么名字。
段小帚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好听。
“那我给你取个小名好不好?”
“小名是什么名?”
“小名就是只有喜欢你的人能喊,和大名、外号都不一样的。”
“好,我要一个小名。”
“……那就叫安安,平平安安的安。”
“平平安安?”段小帚,哦不,安安跟着念了一遍,“是苹果的苹吗?”
“不是苹果的苹,还要把草去掉。”
“哦!我知道!把杂草去掉就比较值钱。”
“对。”
“那我以后叫段安安。”小孩握着拳头,“只有婷姨能喊。”
“好,段安安。”
安安愿意学,舒婷也愿意教他。
段家宝的父亲看她不再每天想着逃跑,一个孩子一个女人也闹不出什么风浪来,就没有再管他们。
等舒婷家男人出门做工,段富睡觉的时候,安安就跑到舒婷那听她说话。
舒婷是个大学生。
她说这个国家最好的大学就是“华大”,不过她是隔壁师范大学的。
她家在临湖市,那是一个离这里很遥远的地方。
那里的房子很漂亮,道路很宽敞,她的爸爸妈妈还在家里等她。
其实村子里也有其他被拐卖来的人,但大家信息封闭,村子里的人也不许她们接触,一栋房子和一栋房子就好像孤岛,在远离城市的大山里与世隔绝开来。
安安每天不去“听课”的时候,都要爬到山上去割猪草,捡柴,有时候运气好还能捡到一两颗菌子。
家里的食物不多,都是村长送来。
饭都是安安踩着板凳够上灶台做的。
段富虽然断了一条腿,但他撑着拐还能走,手也还能动,村长倒也拖人给他介绍过工作。
但段富都没去,出了门他觉得别人都在嘲笑他,手工活又是村子里那些女人干的。
但那些剪布条、装拉链的计件活,段富不干,已经七岁的安安要干。
他学的快,也肯学。
有时候村里的女人也心疼他,会喊几句“造孽”。
安安的三观可以说是舒婷一手建立起来的。
他和村子里这些孩子都不一样。
他脏兮兮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头发乱糟糟地爬满了虱子。
但他知道,打人是不对的,就算是父母也不能随意打自己的小孩。
等安安再大一点,段富打他他学会了跑,段富断了条腿,往往追不上他。
舒婷出不了门,安安却可以到处跑,段富没有限制他的人身自由,安安就开始听村里的大人们说话,然后回去学给舒婷听。
他听得懂方言,也能说普通话。
“糊涂大娘说:'段国兴家那口子不死心,让娘家舅舅把那死丫头带去县城的医院查了,说是心脏病啊,这有问题,没得治。'”
安安学着指了指自己胸口。
糊涂大娘名字叫“胡芦”,村里都“胡芦”“胡芦”地喊,安安没听清,就喊“糊涂大娘”。
“然后她身边的阿妹姨姨也说:'一个赔钱的小丫头治好了也是别人家的,要我说她就是肚子不争气,一连四个都是丫头,早些她没进门,我娘家舅舅的小姨子还托人打听过,这不没看上,看上的还是个不中用的。'她还吐了个瓜子皮,乱吐垃圾,不好。”
安安学的活灵活现。
舒婷却脸色不太好。
村子里女孩不值钱,更别说生病的女孩。
不过她都自身难保,也管不了别人家的事。
村子里的生活没什么变化,舒婷让安安等,等什么时候段富死了,他就自由了。
她也在等,等这个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希望可以救她出这个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