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来到了这里。
穿越迷雾和森林,湿润的林中小径,我走过青石板搭就的阶梯。野草垂伏在两边。虫鸣幽幽,松鼠从树梢掠过。
我匆匆跑过,惊惧于林中的暗影和草中的碎声,最终停在巨大的岩石上。
堆积的浓荫破开,面前是无垠大海。
我站在海崖上,阵阵白色海浪冲刷崖壁。远处岸边的雪白贝壳里,美人鱼和我遥遥相对。
美人鱼不会唱歌。
她曾告诉我,她的舌头被割去了。
“你又来了,这是你第一千零一次来。”
我一言不发,纵身跃进海中。没入水中,整个世界变暗消解。
深林中的海崖,这个世界的存档点。
跳跃的动作无比熟悉,仿佛已做过千百次。
但我不信美人鱼的话。
一千零一次,那么多次,怎么可能呢?
当我在漆黑的屋子醒来,美人鱼的声音在十米外响起。
“你在寻找什么?”
阴影中她的身影朦胧晦暗,依稀能看出原本的样子。
我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
美人鱼怎么会来到这里?她从不离开海岸。
我没有回答我的幻觉,这不值得我耗费力气关注。
但美人鱼似乎很少遇到活人,尤其热衷于在我的身边吵闹。无论我走到哪儿,她都精准地出现在我十米开外的位置,要么藏在或明或暗的雾气中,要么借着什么东西掩藏身体。
我在家的时候,她躲在阴影中。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她蹲在绿化带后。
有一次我上了地铁,她站在地铁门外。但地铁门关闭后,她又出现在另一节车厢。
“已经一千零一次了,你还是不肯放弃吗?”
我也想知道自己重复地在寻找什么,但我不想回应幻觉问出的问题。
美人鱼怎么会上岸呢?
我还不是个彻底的疯子,尽管偶尔我的情绪略显冷静。
“你在找什么呢?”
“看看,你错过了很多很多东西。停下来看看吧,走得那么快,只会丢失一切。”
有一次走在大街上,我实在无法忍受她的喋喋不休,愤怒地立在原地许久。
她居然凑上来,用柔软的声音告诉我,
“你看到了吗?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美好,但你步履匆匆,将一切抛在身后。现在你的背后有一对爱侣,女孩手捧玫瑰,浓情蜜意是琥珀的色泽。对面的街角有一位流浪歌手,他在弹琴,旋律悠扬,而他的嗓音像山谷里的晨风。”
美人鱼的语调像带着魔法。
我内心觉得她喋喋不休,对她所说的一切也不以为意,身体却被奇异的语调折返,头颅向后张望。
她忽然发出得逞般的狡黠笑声,
“呵呵,你听得到我说话呀。”
而我的身后也不出所料的,街景荒凉,角落里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乞丐躺在街沿,悠闲地翘着腿,嘴里叼一根狗尾巴草。
什么爱侣,什么歌手,全无踪影。
美人鱼说,
“一千次回溯里,你路过他八百五十次,但这是你第一次看到他。”
这有什么要紧的?
我继续向前走去。
“你这就走了。难道你没发现,乞丐的面孔很熟悉吗?”
我停住脚步,但没有转身。
终究我没有克制住跟她交流的冲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你得放弃心中的执着。”
“我哪有什么执着?”
“如果没有,你不会重复一千次。放弃吧,再继续下去,你只会越来越迷茫,沦为一个迷失的影子。现在的你,跟世界的羁绊逐渐变浅,无数次重复中,你的灵性和敏锐被磨灭。现在的你,充其量就是一个幽灵。”
我对这番说辞不屑一顾。
“你根本就不是美人鱼。美人鱼不会迷惑人心。”
“我本来就不是美人鱼。”
得到确定的回话,我心中吃了一惊。
“为什么你的声音和美人鱼一模一样?”
她的舌头被割去了,因此她从不唱歌。
这是美人鱼亲口对我说的话。
像是猜出来我心中所想,她说:
“那是我告诉你的呀。”
她的声音轻快,流淌着愉悦的情感。
我却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你跟美人鱼长得很像,声音也和她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你好好看看,我跟美人鱼长得一点也不像。”
浓雾中的她的身影逐渐清晰,面孔依然无法看清,但接触地面的部分是人类的双腿而不是鱼尾。
“是,你不是美人鱼。”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美人鱼。”
“呵呵,你撒谎。每一次我去往海崖,都能看到美人鱼坐在海岸线上。”
“世界上也没有海崖。”
“骗子!”
现在我能够认定,她就像童话里迷惑人心的海妖,是个妖言惑众的精怪。
想要用言语击垮我吗?这不可能。
她依然紧追不舍,始终保持处在我身边十米的位置。
“你好好想想,森林里怎么会有大海呢?”
“那是在森林的边缘。”
“城市里怎么会有森林?”
“当然有!”
我看向四周,高耸的大楼中生长着参天大树,苍翠浓荫堆积,空气中雾气飘薄。
我向前跑去,穿越巨型丛林,向记忆中的小径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