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柠冷静下来后,把“我想回家”那行字涂掉,笔尖在纸上发出“嚓嚓”的刮擦声,墨团盖住了那四个歪扭的字,但底下的轮廓还隐约可见,仿佛是一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
走廊尽头那行红字又亮了一下,倒计时还在继续。
她重新看题目:《我的理想家庭》,要求详细描述理想的住房地址、面积、户型、装修、学区,越具体、越令人向往,得分越高。
令人向往,对谁而言的向往?
她落笔写:“宁江市北区青梧路18号,带院子的小楼,红砖外墙,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
笔尖出墨顺畅,她接着写:“二楼朝南的卧室,窗帘是浅蓝色。楼下书房靠墙放满了书,窗台上可以养花。”完完全全照着自己家的样子写。
她写到“学区”的时候,笔尖顿住了,她本来想写“不用太好,离家近就行”,“不用”两个字刚在心里成形,天花板上那根滋滋闪的日光灯管忽然亮了一瞬,亮得刺眼。灯管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个影子,贴在玻璃管壁上,人形的,缩成一团,季柠抬头的时候影子不见了,灯管恢复了正常的冷白色。
她低头看卷面,“不用太好”没写出来,纸上只留了一道干涩的划痕,笔尖里的墨,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
“越令人向往,得分越高。”她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令人向往——不是她自己向往,她盯着“学区”两个字,忽然想起江女士在厨房里切水果时随口说的那句话:“你不是快高考了吗。”
高考,学区,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一环扣一环,小升初,中考,高考,每一次都是一道关,学区房就是第一道关的门票。
她重新落笔,写:“学区方面,对口市重点小学,初中直升本部,高中能上省重点最好。”
笔尖立刻顺了,墨水涌出来,深红色的字迹,跟题目文字一个颜色。她写得很快,被什么东西推着走一样。地址、面积、户型、装修、学区、未来的孩子——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发现自己写了“从重点小学一路读到清北,成为全家的骄傲”。
最后五个字不是她写的。
她的笔在“骄傲”的“傲”字最后一捺上停住了,笔尖不受控制地往下压,捺画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划破了纸面,在卷子上留下一道口子,那道口子底下,试卷背面渗出了暗红色的东西,黏稠的,挂在纸纤维上,一滴滴往下坠。
季柠把卷子翻过来。背面的白纸上只有一行字,红色,不是墨水,是某种湿漉漉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写成的:“骄傲是要还的。”
她的胃酸涌了出来,她干呕着……
头顶的日光灯管又闪了,这次灯管里那个影子没有消失,它从灯管里慢慢滑出来,像一团被水泡烂的纸,落在讲台上,无声无息地铺开,季柠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张奖状。
金色的边框,红色的底,上面印着“三好学生”,名字那一栏是空白的,奖状铺在讲台上,自己卷起一角,然后又展开,像有风在吹,可教室里一丝风都没有,接着第二张奖状从天花板掉下来,第三张,第四张。它们从不同地方落下来,从黑板后面,从窗户玻璃的夹层里,从绿萝的花盆底下。每一张都是同样的格式,不同的名字。
“张伟,三好学生。”
“李娜,学习标兵。”
“王浩,奥数一等奖。”
“陈露,英语竞赛金奖。”
“宋一鸣,物理竞赛省一等奖。”
奖状越来越多,铺满了讲台,铺到第一排课桌上,铺到地上,每一张奖状都是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名字。季柠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张,它贴在她课桌的桌腿上,纸面发黄,边角卷曲,上面写着“宋小满,作文竞赛二等奖。”
名字旁边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不是学校的,是一朵花的形状,花瓣细长,向外翻卷,黑百合……
季柠弯下腰,把那张奖状从桌腿上撕下来。背面有字,钢笔写的,字迹很淡,但能辨认“妈,我把奖状贴墙上了,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她把奖状翻过来,正面“宋小满”三个字上面被人用指甲刮过,刮得很用力,刮破了纸面,刮掉了“小满”两个字,只剩下一个“宋”。然后在“宋”旁边,用同样的指甲刻了一个字:“逃。”
系统没有给她时间细想,黑板上的粉笔字开始变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自己擦掉了自己,重新浮现出一行通知:
“第一轮考试已经开始,请尽快答题。”
季柠看了一圈其他人。
宋昭已经把卷子翻过来了,正对着作文题发呆,她嘴巴微张着,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迟迟没有落下去。
季柠太熟悉这个动作了,宋昭只有在完全不知道写什么的时候才会这样转笔,一圈顺时针,两圈逆时针,像在给脑子里的齿轮上发条。
梁子绪的笔尖已经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小的墨点,他在抖。肩膀在抖,手腕在抖,笔尖在抖。那个墨点被他戳成了一个圆圈,圆圈中间写着两个字“救命”。笔画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秦凛是唯一,一个已经在写的人。他没有犹豫,从落笔到写完第一段几乎没有停顿,字很小,很密,排列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季柠扫了一眼他的卷面,看到“海淀区”“三室两厅”“南北通透”“重点小学”这些词,每一个都精确,每一个都看着安全。
夏屿安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了,然后把卷子翻了过来,背面朝上,他一个字都没写。
“夏屿安?”周越坐在他后面,声音压得很低,“你他妈干嘛不写?你想害我们所有人都死是吗!?”
夏屿安没回头,声音很平:“这道题有问题,它说‘越具体、越令人向往,得分越高’,但‘令人向往’是主观词,没有量化标准,如果系统按关键词打分,那‘学区’‘面积’‘地段’这些词的权重是多少?如果系统按人工评判,那评判标准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在搞清楚评分规则之前,写得越多越危险。”
周越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看自己的卷子,他写了“别墅”两个字,后面跟了一串省略号,省略号拖了长长的一排,一直拖到卷子边缘,他根本写不下去。
温茉荣也在写,她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像在绣花,季柠看不见她写了什么,但能看见她的手腕很稳,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移动,没有停顿,没有涂改。
十分钟过得很快,季柠写完作文的时候还剩三分半,她放下笔,开始观察教室的变化。
天花板上那根闪着的灯管彻底灭了,但教室并没有变暗,因为灭掉的灯管旁边,另一根灯管自动亮了起来,亮度比之前那根高出很多,白中泛蓝的光打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又黑又长,钉在地上。
黑板的左上角,“值日生”三个字下面,出现了新的名字。
“值日生:季柠。”
她一愣,系统没有通知她值日,而且刚才黑板左上角写的明明是“张伟”“李娜”……那是上一批“学生”的名字,现在它们被擦掉了,只剩下她的名字。
值日生要做什么?她完全没有头绪,不知道要干什么
季柠站起身来,走到讲台旁边,讲台上除了那盆发黄的绿萝和沾着泥土的粉笔,还有一块抹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黑板槽里,抹布是湿的,拧得很干,但季柠摸上去的时候发现那不是水。
是血,黏稠的,还没完全凝固的,带着体温的血。
她猛地缩回手,想要尖叫出声,却怎么也叫不出声来,手指上沾了一层暗红,铁锈味钻进鼻子,黑板槽里那支白色粉笔上也沾了同样的东西,粉笔头被血浸透了,软塌塌的,恶心的如同一截泡烂的骨头。
“季柠。”夏屿安叫她,“你看黑板。”
黑板上,她那篇作文的内容正在被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上去,没有手在写,粉笔自己立起来,一笔一画地把她的作文搬到黑板上,她的地址,她的户型,她的学区,她的“从重点小学一路读到清北,成为全家的骄傲”。
最后一行字被抄上去的时候,粉笔停了。
黑板最下方,自动浮现出一行新的红字。
“评分标准:家长满意度。”
季柠还没有来得及理解这五个字的意思,讲台上的绿萝动了。
那盆黄叶绿萝的土壤里,有什么东西在拱。松软的土被顶开,一根手指从里面伸出来,沾着泥,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土,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一只手。两只手。一个脑袋从花盆里慢慢升起来。
那是一个女生的头,短发,脸色灰白,眼睛底下是浓重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她的脖子很细,细得能看到气管和血管的形状,眼球里布满了细细的红血丝,她整个人从花盆里长出来,身体一节一节往上拔,像一棵被种在盆里的人形植物。她的校服上别着一枚徽章,徽章上写着“七年三班”。
所有人看到这恐怖的一幕都愣住了,没有人敢尖叫出声。
“张伟。”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如同风穿过破窗户。
“我叫张伟。”她又说了一遍,“七年三班,学号23,我妈给我报的补习班,从周一到周日,每天放学后两节,周末全天,我上次月考退步了五名,她把我的手机砸了,说再退步就不用回家了。”
她说着,从花盆里完全爬了出来,站在讲台旁边,她的脚没有穿鞋,脚腕上有一圈很深的红印,看上去是被什么东西捆过。
“后来我退步了十二名。”张伟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我自己把自己捆在阳台上,捆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妈发现的时候我已经不喘气了。”
她抬起头,看着季柠“你写的‘从重点小学一路读到清北’,我也写过。我写的是‘从重点小学一路读到北大’,系统给了我83分。”
“然然然后后呢?”她紧张的根本说不清话,眼前的这个人实在是太恐怖了,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颤音。
“我妈来学校了。”张伟说,“她在班主任办公室哭,说‘我为你花了这么多钱,你怎么对得起我’。我站在办公室门口,听着她哭,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就收回去了。
“三楼,不高,但够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张伟转过身,指着黑板上的评分标准“家长满意度,你们写的每一个字,系统都会传给你妈,你妈满意了,你就得分,你妈不满意——”
她没说完。教室后墙那排奖状开始脱落,一张一张飘下来,每一张奖状飘到一半就自己翻面,背面全是字,全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妈,我这次考了98。”
“妈,我下次一定考100。”
“妈,你别生气。”
“妈,我错了。”
“妈,我改。”
“妈,我死给你看。”
最后一张奖状飘到季柠脚边,她低头看,背面写着:“妈,我已经死了,你不用再生气了。”
张伟站在讲台旁边,把地上的奖状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抱在怀里,她抱着那叠奖状的样子像一个抱着课本的学生,很自然,很安静。
“你们继续考。”她说,“我看着就好。”
她抱着奖状退到教室角落,靠墙站着,眼睛扫过每一个人,她的目光在宋昭身上停了一下,停了很久,然后移开了。
季柠颤抖的回到座位上,她的卷子还在,作文已经写完了,她盯着自己写的字,那些字好像比刚才大了一圈,每个字都在纸上微微凸起。
她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内容,你脑海里浮现的还是刚刚那恐怖的一幕。
“宁江市北区青梧路18号,带院子的小楼,红砖外墙,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二楼朝南的卧室,窗帘是浅蓝色。楼下书房靠墙放满了书,窗台上可以养花。学区方面,对口市重点小学,初中直升本部,高中能上省重点最好。未来孩子可以在这里长大,从重点小学一路读到清北,成为全家的骄傲。”
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每一个词都是系统要的,学区,面积,地段,清北,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令人向往”的东西都写了进去,可她现在觉得那些字很陌生,像别人替她写的。
“季柠。”宋昭在叫她,声音很小。
季柠转头,宋昭的卷子摊在桌上,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我想住在一个有院子的房子。”
笔尖断了,宋昭把笔举起来给季柠看,笔尖确实断了,断口很齐,“我写了‘院子’,笔就断了。”宋昭说,“然后我换了一支笔,写‘宋昭住隔壁’,又断了,第三支笔写‘我想住在一个有院子的房子’,没断,第四支笔写‘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也没断,但只要我写跟别人有关的东西,笔就断。”
她顿了一下:“系统不让我写你。”
季柠看着她,宋昭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她把那支断掉的笔放在桌角,和另外三支断掉的笔并排放着。四支笔,四个断口,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那你写了什么?”季柠问。
“我写了‘有好多柜子放谷子的房子,院子里可以养猫,客厅要铺地毯摔跤不疼’。”宋昭把卷子转过来给她看。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挤在一起,有几个字隔得很开,像小孩子写的。
“没有学区,没有面积,没有地段。”宋昭说,“我知道这肯定得不了高分,但我写不出别的啊。”
季柠低头看自己的卷子,她的字漂亮,内容完整,关键词全齐,系统要什么她就给什么,她写得比宋昭好得多,可她看着宋昭那行歪扭的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喉咙口。
“时间到,收卷。”
所有人的卷子同时从桌面飞起来,在空中排成一列,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它们飘到讲台上方,叠成一摞,然后一份一份展开,是有人在空中翻页。
第一份是秦凛的,页面停在空中,旁边浮现出一个分数:92。
第二份是夏屿安的,背面朝上。系统翻过来,空白的,分数:0。
夏屿安没有表情,他只是看着那个0,像在确认什么。
第三份是温茉荣的,分数:87。
第四份是季柠的,78。
第五份是梁子绪的,55。
第六份是周越的,42。
第七份是宋昭的,33。
分数全部显示完毕,系统沉默了三秒,然后播报:
“第一轮写作考试结束。本轮为摸底测试,不执行淘汰,最低分者记录在案,将在后续考试中作为‘留校察看’候补。”
宋昭趴在桌上,她没有哭,但肩膀在抖,能看见脊骨的形状从校服下面凸出来,季柠伸手过去,握住了她搁在桌边的手,宋昭的手指冰凉,指尖有笔油的味道,四支断笔的墨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染在她的指缝里。
“休息时间十五分钟。”系统说,“休息期间禁止离开教室。”
系统又不说话了,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管的电流声和周越翘椅子腿的吱呀声。
夏屿安第一个站起来,他没有看黑板上的分数,而是走到讲台旁边,弯腰去看那盆绿萝,张伟已经不见了,花盆里只剩下泥土和那支沾血的粉笔,夏屿安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花盆表层的土。
“怎么了?”秦凛走过来。
“这花盆底下有字。”夏屿安把土拨开,露出花盆底部一圈刻痕,他用袖子擦掉泥,刻痕清晰起来,是一行字,刻得很浅,像是用指甲反复刮出来的。
“七年三班,全部留校察看。”
秦凛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黑板上的分数还在,他盯着那列数字看了十秒钟,忽然开口:“这个分数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