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看着那本黑色的证件,心里暗自盘算。
她如今初临异世,修为不过恢复了筑基初期的水准,这方天地的灵气又稀薄得可怜。赵家和陈家在凡俗界确实有些势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整日应付那些凡间的官司、盘查,确实浪费时间。
不过……
凡事有得必有偿。
"听起来不错。"
沈清辞抬眼看着陈怀远,语调依然听不出喜怒。
"但我这人散漫惯了,不爱听人使唤。打卡上班不行,按时点卯不行,听从调遣更不行。"
陈怀远笑了笑,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编外顾问,本就不受日常条例约束。局里遇到棘手的甲级以上案件,会向姑娘发出协查邀请,接与不接,全凭姑娘自愿。只要姑娘接单,每次任务的酬劳、法器、灵材折算,局里绝不吝啬。"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没急着接。
这老狐狸一上门就把价码抬到这么高,绝不是做慈善。
"陈顾问说了半天,还没说——"她抬眼看着陈怀远,"为什么找我?"
陈怀远等的就是这句。
他把茶缸搁下,从布衫内侧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倒出一块指甲盖大的青铜碎片,搁在桌上。碎片边缘还沾着干泥,上面刻着半个繁复的螺旋符文。
"沈姑娘,这个,你认得吧。"
沈清辞扫了一眼。
嚯,这她可太熟悉了!
青铜上那半个符文,她前几天刚亲手拆过。
"七煞锁魂阵。"陈怀远手指点在碎片上,"我们分局的古籍档案里有记载,七处分阵联动,聚阴炼傀。光明小学地底下那座阵,我们盯了好几年,但局里的人境界还不够,一直没敢动,怕打草惊蛇。可三天前夜里,这阵被人破了。监测站仪器炸了三个。我们顺着波动一路查,最后查到了你。"
他抬眼看着沈清辞,目光灼灼。
"沈姑娘,你破阵的时候,应该也看出来了。那阵底下埋的不是阴灵,是人。十几个孩子,活活殉在阵眼里养煞。"
沈清辞没接话。
她当然知道,那十几缕孩童残魂还在小满手里的玉符中,夜复一夜地温养补魂。
"拿孩子活祭聚阴这一套,应该是千机阁的手笔。"陈怀远语气沉下来,"光明小学这处被你端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他直视沈清辞。
"分局里本来有人要按'危险异能者干涉司法'立案收容你,报告是我压的。全江城,眼下能破七煞分阵的人,只有你一个!"
小满在旁边听得脖子发凉,橘子也忘了嚼。
沈清辞看着桌上那张地脉图,沉默了几秒。
"行。"她端起茶缸喝了一口,"但我把话说在前头。"
陈怀远立刻坐直了。
“我身边那个纸人姑娘——"沈清辞顿了顿,"是枉死的冤魂,身上还背着十二年的血仇。她不是你们分局管的阴物,我罩着。你们不能碰她。”
陈怀远心里有数,这是那位苏晓雨。他应得干脆:"分局的条例里本来就有阴佐一脉的位置,只要不亲手害人,我们不碰。"
"还有一条。"沈清辞放下茶缸,看着他,"我做事的方式,你们别管。怎么处理那些东西是我的事,该交给警方的证据我会给,但过程——你们别插手,也别问。"
陈怀远略一沉吟,点头:"应当。"
他摸出钢笔,把这几条逐字写在协议背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那就等沈姑娘签字了。"
沈清辞没急着签,目光落在陈怀远眉眼之间。谈话间太素因果经随呼吸缓缓运转,一缕极淡的因果线从他心口牵出,银灰色,不知通向何处。
她目光顺着一扫,眼前毫无征兆地晃了一下。
满城暴雨。
电闪雷鸣中,陈怀远浑身是血,半边道袍被撕开,露出底下缠着白布的伤。他站在一个裂开的黑洞边缘,黑洞里翻涌着刺目的红光,地底下传来无数人同时低语的声音。
他身后是追兵,身前是深渊。
老道回过头,朝这个方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平静,像放下了什么。
然后纵身跳了下去。
画面碎了。
这老道,将来会死在七煞阵中。
她面上不动声色,拿起钢笔,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王浩那个金属U盘,在小满书包里。"沈清辞把证件扔给身后的小满,"十二年前后巷的案子,证据全在里面。你拿去给市局,把案子结了。"
陈怀远眼睛一亮,连忙双手接过小满递来的U盘,小心翼翼地揣进内袋。
"这个我亲自跑一趟市局,绝不漏掉一个从犯。"
他站起身,拿起手杖,却没急着走,反而转过身来,神色又凝重了几分。
"沈姑娘,还有一件事,比七煞阵更急。"
"说。"
陈怀远压低了声音,目光扫了一眼门外空荡荡的走廊。
"光明小学那个黑袍人,是千机阁外门的。他死在你手里,阵也被你破了,千机阁不会不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
"这地方上的隐修宗门,最是锱铢必较。门下弟子死了,场子被人砸了,不出这口气,以后在这行就没法立足。沈姑娘,你就当最近家里多留个心眼。"
沈清辞靠在窗框边,神色没什么变化。
在修仙界,她当年的本命法宝以九天玄铁所铸,见过的顶级傀儡能引动神雷。
区区千机阁,她还没放在眼里。
"知道了。"
陈怀远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要不要调人"又咽了回去。他拱了拱手,恭恭敬敬带上防盗门,脚步匆匆下了楼。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满攥着黑色证件,凑到窗边往下看,小脸上还有点发白。
"师父,千机阁听着好吓人,咱们今晚要不要换个地方?"
沈清辞靠在窗框边,看着楼下陈怀远钻进一辆挂特殊牌照的黑红旗车,尾灯汇入老街车流。
"出去住什么。"她回头,指尖弹了下小满脑门,"这是你家,往哪儿跑。"
她从袖中摸出那枚从黑袍人身上剥下来的骨符残卷,就着天光展开。
骨符半个巴掌长,非金非玉,上面刻着细密的螺旋符文。她认得这纹路——七煞锁魂阵的一个分阵节点。按古籍记载,此阵七处分阵联动,互为犄角。
可这枚骨符上,只刻了光明小学这一处。
其余六处在哪,上面一个字都没提。
她指腹在背面摩挲,摸到一个极小的印记——一只闭合的眼睛,下面两个古篆。
千机。
沈清辞把骨符收回袖中,目光落在老街尽头。
苏晓雨的虚影从安魂玉符里飘出来,靠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收拾屋子,去买两斤排骨。"
沈清辞转身往厨房走,声音淡淡飘在空气里。
"晚上有客来,吃饱了,才好拆铁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