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潇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个穿绯袍的中年官员,面白无须,约莫四十出头,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识那人笏板上刻的官职,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文良。
看来,此人是王意阳阵营的。
金台之上,衡元帝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声音不急不缓:“朕倒想听听,八皇子如何目无法纪了?”
刘文良显然心有成算,毕竟事发到现在已经将近十日,王党已经做足了攻讦第五潇的准备。
“八皇子第五潇,擅闯皇贵妃居所翊坤宫。杀内侍刘德胜、女官春兰等六人,更以利器毁皇贵妃王婉面容,致其破相。
依《大衡律》宫闱篇第三款——无故杀伤带品级宫人,杖十;毁损妃嫔者,罪同刺王。二罪并罚,依律当罚。”
“那依刘大人之见该怎么罚?”第五潇忽然开口,好声询问。
刘文良偏过头看向他,目光中带着蓄势待发的锐利。“当削爵免封,流放千里!”
“算盘打得不错,居然想流放本皇子。”第五潇好整以暇的看着刘文良,语气不咸不淡。
又有人站了出来,这次是个穿青袍的六品监察御史。
“陛下,臣附议。八皇子虽为天潢贵胄,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此事轻轻放过,日后宫中人人效仿,皇权威严何在?”
他话音方落,接二连三的“臣附议”从文官队列的不同位置接连响起,有人声音激昂,有人语调沉稳,但都是一个意思:
八皇子有罪,当严惩!
“都说完了是吗?那轮到我了。”第五潇不疾不徐地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刘大人方才一口一个皇贵妃,本皇子倒是想问一下,宫里如今哪来的皇贵妃?”
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那几个站出来的官员脸上一一扫过,“陛下日前已经降旨,王婉因谋害宫妃、窥伺朝政,被贬为婉妃。刘大人这是消息滞后呢?还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就那样死死的盯着刘文良,“还是心下不满,觉得陛下降旨有错?!”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刘文良的脸皮抽动了一下,赶忙跪伏身子,高喊:“陛下圣明,臣绝无私下揣度圣意之心啊。”
没等皇帝有所反应,第五潇的声音继续,“刘大人别急着伸冤。我手刃的那几个宫人,可是经内厂查明,由陛下圣裁,是真正毒害宫妃的罪人。”
第五潇往前迈了半步,刚好让他从文官班前列中走出来一个身子,赤色衮龙袍的袍角在晨风里翻卷了一下。
“他们是受了王家女婉妃指使、毒害我母妃淑妃的凶手。本皇子替母报仇,杀的是罪奴。《大衡律》中,杀罪奴无罪,那本皇子何罪之有?刘大人今日处处为了那几名罪奴伸张正义,还敢说不是再质疑陛下的决断?”
第五潇转身看向皇帝,微微躬身,说道:“父皇,儿臣观刘大人似脑后生反骨啊。此人断不可留!”
他的语速不慢,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广场上那些方才还高呼“臣附议”的声音此刻全部哑火了。
有人偷偷往王意阳的方向看了一眼,但王意阳仍然举着笏板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这些都与他无关。
而刘文良是真的怕了,言官的威力之所以大,令百官惧怕,还不是因为语言能杀人,当今皇帝心思难测,若真是让上面这位起了不喜,他刘文良被罢官都是轻的了。
八皇子今天这番话,不管皇帝信还是不信,脑后生反骨这句话,将会是他身上永远洗不掉的烙印。
刘文良此时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声音颤抖:“陛下啊,臣绝无二心啊!”
第五潇却没打算放过他,他话锋一转,忽然提高了半度:
“照刘大人的说法,那王家女指使他人毒害我母妃,算不算残害宫嫔?她杀了一个生有皇子的后妃,害得本皇子十四岁便丧母、如今无依无靠,算不算残害皇家子嗣?”
他连珠炮似的问完这三句,不等任何人回答,继续道:“王家女今日能毒杀我母妃,明日就敢毒杀其他妃嫔,后日呢?谁知道她会不会把毒药下到父皇的膳食里?”
此言一出,广场上一阵嗡鸣声,像是有人往冷水里丢了一块烧红的铁疙瘩。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笏板差点都没拿稳。
刘文良的脸彻底白了,他今日难道就真的非死不可吗?
他张嘴想要反驳,可“谋害皇帝”这条罪过,谁敢沾惹,谁又敢接这个话茬?
衡元帝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按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觉得有些手痒。
他没想到,在他面前话少的可怜的第八子,居然这么能说会道,这么能扣锅。这到底是怎么从他第五潇残害宫妃,变成了王婉要毒害他这个皇帝的?
王意阳也在忍,这个第五潇张口闭口的就是叫王家女,简直是在故意打他的脸。他看向第五潇的眼神里淬着毒。
他心下发誓:王家与第五潇将不死不休!
百官百种反应之际,第五潇的战斗还没结束。
他转向金台,拱手一拜,声音端正了几分,学着刘文良方才的样子,像是在正经八百地上谏言:
“父皇,儿臣有谏。王家女王婉毒杀皇子生母,乃是霍乱宫闱、残害皇嗣!此等毒妇,行此大不敬之罪,若只贬两级轻轻带过,日后天下人怎么看我大衡律法?怎么看我大衡皇室?”
他抬起头,直视着冕旒后方那双看不清的眼睛,声音沉下去半度:“儿臣恳请父皇,即刻处死婉妃。此等无君无夫、心狠手辣的毒妇,留在宫中一日,便是一日隐患。”
第五潇落下最后一句,尾音变得危险而锋利:
“儿臣以为,王家女罪行昭昭该杀!王家养出此等恶女送进宫中,其心可疑!王家当诛九族!”
一番话,震耳欲聋!
奉天门广场上彻底安静了
不知道多少道目光同时射向了文官班前列,王意阳仍然举着笏板,但他的手指终于微微颤了一下,笏板抖了抖,才又稳住了。
衡元帝目光从第五潇身上移开,落在那个从始至终没有站出来,也没有出声的通政使身上。
“王爱卿,你听了这么久,可有什么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