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如潮,滚滚漫过荒林。
沈烬一头扎进密林的刹那,身后的呼喊声便被浓密的林木隔去大半,可那急促的脚步声,依旧在不远处的山道上此起彼伏,紧紧追来。
落尘村的青壮,手里握着木棍、柴刀,受老族长的号令,务必将他擒回祭台。
在他们的认知里,劫奴反抗天命,是天大的祸事。若是不能把沈烬抓回去献祭,天道降罚,整个村落都会灰飞烟灭。这份恐惧,压过了心底那一丝微弱的恻隐。
沈烬不敢回头。
神魂崩裂的痛楚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冲刷着他的意识。
方才在祭台之上,为挣脱劫印枷锁,他的魂魄已经碎裂成无数碎片。此刻每迈开一步,都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在灵魂深处反复穿刺。脑袋昏沉眩晕,视线时不时会出现重影,眼前的树木、杂草,都在不断扭曲晃动。
劫火还残留在他的周身,一层淡淡的黑色微光萦绕四肢百骸。这是他破碎神魂与不屈执念凝成的力量,可这力量并不稳定,时强时弱,消耗的是他本就残破的魂体。
他没有修行过任何功法,不懂吐纳,不知御气。这劫火,是绝境逼出来的本能,每多催动一分,神魂的损耗便加重一分。
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腐烂的枝叶踩上去发出咯吱的闷响。荒林之中不见天光,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枝桠交错,藤蔓缠绕,四处弥漫着潮湿腐朽的腥气。
这里是落尘村外围的黑莽林。
村里的老人从小就告诫孩童,万万不可深入此林。林中栖息着凶戾妖兽,寻常凡人踏入,十死无生。往日沈烬只当是吓唬人的传说,可如今亲身置身此地,才真切感受到这片山林的险恶。
林间不时传来不知名兽类的低吼,呜咽声在密林深处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沈烬!你回来!”
“不要跑!违逆天命,只会死得更惨!”
追兵的喊声穿透林木,距离正在不断拉近。
沈烬咬紧牙关,竭力压榨身体残存的力气,拼命向着密林更深处奔逃。粗硬的树枝划破他的胳膊、脸颊,一道道血痕渗出血珠,可□□的伤痛,和神魂撕裂的苦楚比起来,几乎不值一提。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破碎的神魂在不断流失,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阿穗泪流满面的模样,闪过落尘村祠堂斑驳的木柱,闪过老族长那张充满悲悯又无比决绝的脸。
那些记忆,如同流沙,正在从他的魂体缝隙之中悄悄溜走。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强行把涣散的意识拉回来。
不能忘。
至少现在,不能忘记。
如果连自己为什么要逃亡,为什么要反抗都记不清,那他便真的彻底输了。
“咚——”
脚下忽然踩空。
沈烬猝不及防,身体向前踉跄,重重摔在一处土坡之下。
腐叶与碎石硌得他浑身生疼。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神魂的剧痛骤然爆发,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蜷缩在地面,浑身不住颤抖。
眉心那枚劫印,此刻正在发烫。
天道的力量,依旧在暗中侵蚀他的残魂。劫印仿佛一只蛰伏的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他,想要将他的魂魄重新拉扯回去,完成那早已写好的献祭结局。
“他就在前面!快!”
追兵的声音已经很近了,已经能够听见树枝被撞开的响动。
数名落尘村的青壮,已经追进了林子边缘。他们手里举着火把,跳动的火光刺破昏暗的树林,四处搜寻沈烬的踪迹。
沈烬趴在腐叶堆里,心脏狂跳。
他知道,若是被这些人抓到,等待他的,只会是再次被押上祭台。这一次,天道的劫印会更加狂暴,他再也没有机会挣脱。
可他现在神魂残破,浑身脱力,连站起身都无比艰难。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心底漫上来。
难道,拼尽一切挣脱祭台,到头来依旧逃不过既定的命运?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刻,林间的风声骤然变了。
一阵低沉、粗重的喘息,自左侧的灌木丛后方传来。
那不是人的呼吸。
灌木丛剧烈晃动,枝叶哗啦作响,一头浑身灰黑色皮毛的妖兽,缓缓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头黑獠兽。
体型如同半大的小牛,獠牙外露,一双兽瞳泛着幽绿的冷光,浑身肌肉虬结,口中滴落腥臭的涎水。这是黑莽林之中最常见的凶兽,性情残暴,最喜欢捕猎落单的活物。
它嗅到了生人血肉的气息,目光死死锁定蜷缩在地上的沈烬。
青壮们也听见了动静,纷纷停下脚步,手中火把举高,脸色骤然发白。
“是黑獠兽!”有人失声低呼。
荒林妖兽,远比凡人的追捕更加致命。
黑獠兽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四肢蹬地,身躯猛地一跃,朝着沈烬扑杀而来。锋利的爪牙带着呼啸的劲风,直取少年的脖颈。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沈烬瞳孔骤缩,体内残存的劫火本能地骤然暴涨。
黑色的火焰轰然从他周身炸开,这是残魂最后的应激反抗。
轰!
劫火迎上扑来的黑獠兽。
妖兽的身躯撞上劫火,皮肉瞬间被灼烧,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黑獠兽吃痛,庞大的身躯硬生生被逼退数步,痛苦地咆哮起来。
可劫火的力量本就极不稳定,这一次爆发,几乎耗尽了沈烬残存的神魂力量。
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席卷全身。
沈烬只觉得脑袋像是要炸开一般,眼前天旋地转,无数记忆碎片如同碎镜一样在意识里飞速闪过。落尘村的炊烟、阿穗递过来的干粮、祭台上冰冷的黑石、劫簿残页上那几行冰冷的文字……许许多多画面,有一部分正在快速褪色、消散。
他的神魂,正在流失。
“吼!”
黑獠兽受了伤,凶性更盛,再次压低身躯,准备发动第二次冲击。
而另一边,落尘村的青壮已经逼近。
火把的光亮就在不远处,已经能够看清他们紧绷的面孔。
“那妖兽在伤他!趁现在,把他抓住!”一名青壮大喊。
一边是嗜血的妖兽,一边是要将他押回祭台的族人。
前有虎狼,后有追兵。
绝境,已经到了极致。
沈烬趴在地上,指尖死死抠进湿润腐烂的泥土之中。
他的身躯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神魂崩裂带来的折磨。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有办法同时对抗妖兽和追兵。
可他绝不甘心就此束手就擒。
十六年,他被当做祭品养在村落里,亲眼看见命运的剧本,亲眼看见谎言。他好不容易挣开祭台的枷锁,难道就要在这里,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