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时候为什么写这个?”秦简问。
“因为你总说以后可能会搬走。”
“所以你不想让我走?”
“嗯。”
“为什么?”
江叙看着他,忽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这个答案其实早已存在。
藏在每一次多等的公交车里,藏在每一本替秦简整理的错题本里,也藏在初雪落下时,两个人谁都没有说破的沉默中。
只是他们都太害怕失去。
所以一个不敢问,另一个也不敢承认。
秦简等待了很久。
见江叙始终不说话,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是已经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算了。”他说。
江叙皱起眉:“你又算了?”
“不重要。”
“对我很重要。”
“那你为什么不说?”
江叙沉默几秒,忽然站起身,将轮椅向自己这边转了一点。
秦简被迫面对着他。
“秦简。”
“嗯。”
“你以前说,我们不只是同学。”
秦简的神情瞬间变得不自然。
“我没有这样说。”
“你说因为已经不只是同学了,所以更不能把病情告诉我。”
“那个意思是——”
“是什么意思?”
秦简移开视线:“就是关系比较好的同学。”
江叙低头看着他:“你对关系比较好的同学,也会在课桌上刻他的名字?”
秦简猛地抬头。
“你早就知道?”
“初三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想看你准备装到什么时候。”
秦简耳朵迅速泛红,想把轮椅转回去,却被江叙按住扶手。
“现在轮到你回答。”
“回答什么?”
“为什么不想搬走?”
秦简看着江叙近在咫尺的脸。
他本来可以继续像过去一样,用一句玩笑把话题带过去。可医院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膝盖上还放着那只装满旧愿望的玻璃瓶。
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也没有人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可以继续浪费。
“因为你在津海。”秦简说。
声音很轻,却没有躲避。
江叙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缓慢收紧。
“还有呢?”
“什么还有?”
“只是因为我在津海?”
秦简的呼吸渐渐变得不稳。
不是病情发作时的急促,而是一种藏了很多年、终于被逼到无处可逃的紧张。
“江叙。”
“我在。”
“你一定要现在问吗?”
“嗯。”
“这里是医院。”
“我知道。”
“有人会经过。”
“他们不认识我们。”
“我还穿着病号服。”
“所以呢?”
秦简看着他,忽然觉得江叙很不讲道理。
可江叙一直都是这样。
平日里沉默克制,什么都可以退让,可一旦真正认定一件事,便会固执地站在原地,谁也无法将他推开。
秦简低下头,手指紧紧抓着毯子的边缘。
“因为我喜欢你。”
那句话终于说出来时,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
监护仪没有发出警报,窗外也没有突然落雪。走廊上的人仍然来来往往,远处护士站的电话甚至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
可对他们而言,整个世界像是突然安静了。
秦简等待了很久,没有听见回答。
他抬起头,眼睛里已经多了一点慌乱。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江叙仍然看着他。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你为什么每次都比我先说。”
秦简愣住了。
江叙俯下身,双手撑在轮椅两侧,将声音压得很低。
“第一次说以后要住在一起的是你。”
“第一次说每年一起看雪的是你。”
“现在连喜欢,也是你先说。”
秦简的眼眶慢慢红了。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江叙看了他很久。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在某一个更加正式的地方说出这句话。
也许是高考结束后的操场,也许是他们真正考进同一座城市以后,也可能是多年后的某一场雪里。
可所有理所当然的以后,都已经变得无法保证。
所以此刻就是最合适的时机。
不是因为秦简生病,也不是因为江叙害怕来不及。
而是因为这份喜欢早已存在了很多年,存在于疾病被发现以前,也会存在于所有结果到来以后。
“喜欢。”江叙说。
秦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江叙又重复了一遍。
“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你生病,也不是因为觉得你可怜。”
“初三的时候就喜欢,后来越来越喜欢。”
“只是以前觉得,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秦简眼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却又像是担心影响呼吸,不敢哭得太明显。
江叙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医生不是说不能情绪激动吗?”
“是你一定要问。”
“我没让你哭。”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讲道理?”
江叙用指腹替他擦掉眼泪。
“那不讲了。”
秦简抬起脸看他。
“我们现在算什么?”
这个问题让江叙停顿了一下。
秦简的眼神很认真。
仿佛只要江叙没有给出明确答案,他就仍然会担心,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病房里一场短暂的安慰。
江叙想了一会儿。
“不是同学。”
“我知道。”
“也不是普通朋友。”
“然后呢?”
江叙耳朵难得出现了一点不明显的红色。
“你非要我说?”
“嗯。”
“男朋友。”
秦简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那是江叙来到医院以后,第一次看见他真正高兴地笑。
不是用来隐瞒疼痛,也不是为了让父母放心,而是纯粹因为一句简单的称呼。
“再说一次。”秦简道。
“不说。”
“你刚才说得太小声了。”
“你听见了。”
“没听清。”
“秦简。”
“嗯?”
“别得寸进尺。”
“刚在一起就这么凶?”
江叙看着他苍白却明亮的脸,最终还是低声重复:“男朋友。”
秦简满意地点了点头。
“听清了。”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护士的声音。
“秦简,活动时间早就到了,怎么还不回病房?”
两个人同时转头。
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来,目光在江叙和秦简之间停留了一瞬,又看了一眼轮椅扶手上两只尚未来得及分开的手。
秦简立刻想把手收回去。
江叙却没有松开。
护士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检查了一下输液袋,语气平静地提醒:“已经超过半小时了。刚稳定一点就不听医生的话,是不是想下午增加一项检查?”
秦简立刻摇头。
“现在回去。”
江叙推着轮椅向病房走。
秦简把玻璃瓶抱在怀里,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经过母亲身边时,他想要尽量收敛,却还是被一眼看出了不同。
“发生什么好事了?”母亲问。
秦简看了江叙一眼。
“没有。”
江叙低头提醒:“所有事都不骗。”
秦简沉默两秒,只能重新开口:“我和江叙在一起了。”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
秦简母亲明显愣住。
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旁边经过,像是努力保持着职业性的平静,却还是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江叙的手停在轮椅后方。
他没想到秦简会说得这么直接。
“你不是说有人经过吗?”江叙低声问。
秦简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点终于赢回一局的笑意。
“反正他们不认识我们。”
江叙一时无话可说。
秦简母亲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江叙。
她眼里有担忧,也有一闪而过的酸涩。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追问,只伸手替秦简整理了一下滑落的薄毯。
“先回病房。”
“医生说你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秦简点头。
江叙继续推着他向前。
轮椅经过走廊明亮的阳光,又重新进入病房略显昏暗的光线里。那只装满愿望的玻璃瓶被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药物、检查单和江叙带来的复习资料。
这些东西摆在一起,看上去有些不协调。
可它们就是他们此刻全部的生活。
秦简重新躺好以后,江叙替他把被子盖到胸口。护士检查完各项数值,确认没有异常,才离开病房。
门关上以后,秦简仍然一直看着江叙。
“看什么?”江叙问。
“看男朋友。”
江叙拿起数学练习册挡住他的脸。
“睡觉。”
“刚才还让我学习。”
“现在让你休息。”
“那你陪我吗?”
“我就在这里。”
“手呢?”
江叙放下练习册。
秦简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安静地等着。
江叙握住他的手。
秦简的眼睛一点点弯起来,随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认真问道:“我们今天算第一天吗?”
“算。”
“要记下来吗?”
“你不是记性很好?”
“最近总忘事情。”
江叙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中新增了一行。
【下午两点五十六分,秦简先告白。】
秦简立刻坐起一点:“为什么要强调是我先?”
“事实。”
“后面加上你也喜欢我。”
江叙继续输入。
【下午两点五十七分,江叙承认。】
“什么叫承认?”
“说实话。”
“应该写告白。”
“你要求太多了。”
秦简伸手去抢手机,刚动了一下便被江叙按回枕头上。
“别乱动。”
“那你改。”
江叙看着他坚持的眼神,最终删除了原来的文字,重新写下——
【下午两点五十七分,我们在一起了。】
秦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次可以吗?”江叙问。
“可以。”
“那就睡觉。”
秦简重新闭上眼睛,却依然握着江叙的手。
几分钟后,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江叙以为他已经睡着,正准备拿起旁边的练习册,却听见秦简很轻地叫了一声。
“江叙。”
“嗯。”
“今天是好的一天,对吗?”
江叙看向床头。
玻璃瓶中的纸条被阳光照亮,旁边的输液管仍在缓慢滴落。检查结果没有改变,病情也没有因为一句喜欢而突然好转。
他们仍然不知道治疗能否成功,也不知道那个装满愿望的瓶子能不能等到高考结束以后再被拆开。
可是江叙握紧秦简的手,认真回答。
“是。”
秦简没有再说话。
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终于安心地睡着了。
江叙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备忘录中那行刚刚写下的字。
下午两点五十七分。
距离约定的三点,还有三分钟。
他没有迟到。
而那些藏了很多年的喜欢,也终于赶在所有无法保证的未来之前,抵达了彼此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