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内室的门合拢以后，外面的声音被阵法隔绝。
裴昭雪仍握着林见微的手腕。
林见微低头看了一眼。
“裴圣女准备怎么教我拒绝别人？”
“先离她远一点。”
“这是教？”
“不是。”
裴昭雪松开手。
“是我不高兴。”
林见微本以为她还要否认，闻言反而安静下来。
裴昭雪转身走到窗前。
药峰晨雾尚未散尽。
永宁带来的侍女正沿着石阶下山，温小满则躲在院中，将剩下的糕点一块块装进自己的储物袋。
“我知道你不会喜欢她。”裴昭雪道。
“也知道她不会真的插进我们之间。”
“那你在气什么？”
“她可以当着我的面说喜欢你。”
裴昭雪看着窗外。
“还可以给你送吃的，找理由来见你，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没有放弃。”
“而我若阻止，便显得不讲道理。”
林见微走到她身后。
“所以你决定讲道理？”
“没有。”
裴昭雪转过身。
“我决定把你带走。”
林见微忍不住笑了。
“这确实不像讲道理。”
“你不愿意？”
“愿意。”
回答得太快。
裴昭雪眼中的冷意终于散去一些。
林见微靠在窗边。
“永宁喜欢谁，是她自己的事。”
“我没有办法让她立刻改变心意。”
“但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不会回应她。”
裴昭雪道：
“她还是会来。”
“那便替她治病。”
“还收她送来的点心。”
“病人送来的谢礼为什么不收？”
“她不是来谢你的。”
“那也是椒盐酥的错？”
裴昭雪看了她片刻。
“你似乎很喜欢。”
“还行。”
“只是还行？”
“比不上你带来的粥。”
这句话明显有安抚意味。
裴昭雪却没有拆穿。
“粥是药峰膳房做的。”
“可蛋是你剥的。”
“我没有剥。”
林见微抬起手。
裴昭雪指腹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没有擦干净的蛋壳。
裴昭雪低头看了一眼。
“只是顺手。”
“嗯。”
林见微握住她的手，将那片蛋壳取下。
“昭雪。”
“什么？”
“你可以吃醋。”
裴昭雪没有回应。
“也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不会觉得你不信任我。”
林见微的指尖沿着她掌心缓慢划过。
“我只会知道，有人在意我。”
裴昭雪收拢五指，握住她的手。
“我已经够在意你了。”
“还可以再多一点。”
“你不嫌烦？”
“你以前管我熬夜，管我吃饭，管我出门穿多少。”
林见微道：
“现在只是多管一个郡主，算不了什么。”
裴昭雪终于笑了一下。
很浅。
却被林见微看见了。
她靠近一步。
两人之间只剩极短的距离。
裴昭雪没有立即吻她。
“魔种呢？”
“很安静。”
“意识清楚？”
“清楚。”
裴昭雪看着她的眼睛。
“可以吗？”
林见微停了一瞬。
她知道裴昭雪为何要问。
魔种刚刚进入她体内时，她曾在最亲密的时候失了分寸。即使后来再也没有发生过同样的事，裴昭雪仍然记得那个停顿。
不是怕她。
而是不愿她们之间再有任何一次来不及说出口的拒绝。
林见微抬手环住她的腰。
“你问晚了。”
“什么？”
“我已经准备亲你了。”
话音未落，她便吻了上去。
裴昭雪最初没有动。
直到确认她体内魔息平稳，才抬手扣住她的后颈。
这个吻并不急。
也没有方才与永宁相对时的针锋相对。
林见微退开时，裴昭雪仍没有松手。
“学会了吗？”她问。
“学会什么？”
“拒绝别人。”
“没有。”
林见微道：
“你只教了我怎么亲你。”
裴昭雪垂下眼。
“那便继续闭关。”
“真闭？”
“你方才已经替我答应了。”
林见微想了想。
“去秘境？”
“嗯。”
“就我们两个？”
“你还想带谁？”
林见微立即召出落星木令。
“现在就走。”
五色灵光在内室中汇聚。
古门缓慢开启。
两人走入秘境以后，林见微先将出口落在中央药谷。
谢明凰仍在灵泉旁沉睡。
她的心脉已经稳定，魂魄却受损太久，一时无法真正醒来。
林见微替她检查过脉象，又重新调整了聚灵阵。
裴昭雪站在一旁，替她记录每一次心跳间隔。
“比昨日快了两息。”林见微道。
“是好事？”
“只要不继续加快，便是好事。”
“她什么时候能醒？”
“无法确定。”
林见微收回木灵。
“可能是几日，也可能更久。”
灵泉旁放着一只新的木匣。
里面装着谢临渊从寒冰洞带来的旧物。
一枚已经褪色的平安结。
一把只剩半截的短刀。
还有谢明凰年轻时用过的长弓。
谢临渊没有一直守在这里。
她仍要维持整座太玄宗。
只是每次进入秘境，都会留下一件东西。
林见微合上木匣。
“今日不谈这些。”
裴昭雪看向她。
“不是你说要闭关？”
“所以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林见微牵住她的手。
秘境认主以后，她已经能够控制其中一部分空间。
五座浮岛之间不再需要乘坐灵舟。
只要她能够准确辨认灵力坐标，便可以在秘境内部直接开启通路。
林见微闭上眼睛。
五行灵力沿着地面扩散。
片刻后，一道光门出现在两人面前。
“去哪里？”
“北湖。”
“你确定？”
“我已经试过三次。”
“成功过几次？”
“一次。”
裴昭雪看着她。
林见微拉着她踏入光门。
“这次一定——”
脚下骤然一空。
两人同时坠了下去。
冰冷湖水没过腰间。
林见微剩下的话也被水声打断。
裴昭雪站稳身体。
四周是一片浅湖。
几条透明灵鱼受到惊吓，从两人衣袖间迅速游过。
北湖确实到了。
只是出口偏离岸边足足三十丈。
林见微抹去脸上的水。
“至少位置没错。”
裴昭雪的长发已经完全湿透。
水珠沿着脸侧不断落下。
她看着林见微。
“你说试过三次。”
“嗯。”
“成功那次落在哪里？”
“岸边。”
“另外两次呢？”
“一次湖底。”
“还有一次？”
“天上。”
裴昭雪闭了闭眼。
林见微拉住她。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下次让你先进去。”
林见微笑出声。
裴昭雪抬手。
周围湖水立即向两侧分开。
水灵力顺着两人衣袍流动，转眼便将湿透的布料与长发重新烘干。
两人沿着分开的水路走上岸。
北湖位于秘境最高处。
湖岸生长着大片银叶草，远处倒悬着数道瀑布。水流从浮岛边缘落下，又在五行灵脉的牵引下化作云雾，重新回到湖中。
没有宗门弟子。
也没有人会突然敲门。
林见微在湖边石台上坐下。
“过来。”
裴昭雪走到她面前。
“做什么？”
“脱靴。”
裴昭雪立即后退半步。
“为什么？”
“锁链留下的伤还没好。”
“已经不影响走路。”
“所以就不治？”
裴昭雪看了看四周。
确定没有别人，才坐到林见微身边，慢吞吞解开长靴。
左侧小腿上留着一圈深色勒痕。
几处被锁链刺穿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周围经脉却仍有凝滞的水灵力。
林见微将她的腿放在自己膝上。
木灵从指间溢出，刚碰到伤口边缘，裴昭雪便猛地缩了一下。
“疼！”
声音又快又委屈。
林见微的手停在半空。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裴昭雪已经皱起眉。
“你轻一点。”
“我还没有用力。”
“没有用力也疼。”
“方才不是说不影响走路？”
“走路不疼，不代表你碰它不疼。”
林见微重新落下指尖。
这一次已经放轻许多。
木灵刚进入经脉，裴昭雪又立即抓住她的衣袖。
“疼疼疼。”
她叫得毫不克制。
声音不算大，语气里的埋怨却十分明显。
很像林见微上辈子在医院附近见过的那只比格犬。
明明爪子还没有碰到指甲钳，便已经先嚎得整层楼都知道。
林见微没忍住，笑了一声。
裴昭雪立刻看向她。
“你还笑？”
“没有。”
“我听见了。”
“只是觉得你现在很像——”
林见微及时停住。
“像什么？”
“没什么。”
裴昭雪已经从她的表情里猜出来了。
林见微没有否认。
“只有一点。”
“哪里像？”
“都很诚实。”
“疼便叫疼。”
裴昭雪不满地踢了一下没有受伤的那条腿。
“我以前也没有不诚实。”
“你以前肩骨裂了都不出声。”
“以前没有人会因为我叫疼便轻一点。”
裴昭雪理直气壮。
“现在有你，我为什么还要忍？”
林见微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她低头看着那圈伤痕。
“对。”
“现在不用忍。”
木灵重新覆上伤口。
这一次，她将力量分得极细，沿着受损经络一点点疏通。
裴昭雪仍然会叫。
“这里疼。”
“好，我绕过去。”
“那里也疼。”
“那便慢一些。”
“还是疼。”
“裴昭雪，我已经只用了半成灵力。”
“半成也不够温柔。”
林见微抬起头。
“那怎样才算温柔？”
裴昭雪想了想。
“先哄我。”
“怎么哄？”
“这也要我教？”
林见微握着她的小腿，俯身在伤口上方轻轻吹了一下。
“这样？”
裴昭雪耳根微微发热。
“我是金丹修士，不是小孩子。”
“那还要不要？”
“再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