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却不是这么想:“您想找我可不容易,比在过渡带找一颗罕见的虫生石还难。”
纪伯伦回答说:“不会很难找的,除非你不想让我找到你。”
船舱的位置并不大,西奥多原本还是自己在操纵,但时间长了之后,枯燥的外景令他深感无趣,将一切都交给了自动驾驶。
这样一来,两人在船舱里的活动只剩下了聊天。
纪伯伦自然从未坐过船舱如此狭窄的船梭,他也并不知道西奥多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个船梭,不过过渡地带的人总是不按套路出牌,他也见怪不怪。
西奥多被他的话逗笑:“我倒是很好奇,有什么事会让你一个世家子弟来找我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混混。”
陨石在西奥多一侧的深空里飘过,纪伯伦说:“你又不会一直只是一个混混。”
这句话轻轻地结束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但西奥多的心里却撞出涟漪。
夜色很深,看过了黄金雨的人再看这样的深空总会觉得孤寂的。
脱离了地球的人们常会患上一种宇宙恐惧症,这样的病症会让他们一辈子都无法离开自己生活的星球。
一旦脱离了人造的栖息地,亲眼看到宇宙的真面目,人类会陷进无尽的恐惧之中,虚无主义会占据生命的大半。人知道自己太渺小,就会受到可怖的认知损伤。
但对西奥多来说,此刻他和纪伯伦坐在船舱里,便组成了宇宙中的一个天体。船舱里安静而温暖,装着这世上唯二的人。
西奥多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
“这么听来,我们两个的关系当时不算很差。还会去看黄金雨。”
祝西岭笑了笑,没有回答。
戚阳问了一个他可以回答的问题:“你后来有把那颗母石还给我吗?”
祝西岭摇头,随后发生的一切都和这颗宝石息息相关。
“我找回来了。霍尔没能卖出那枚石头——在那个年代,过渡带貌似没有多少人认识这种石头。但遇到了一点意外。”
他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太久,一笔带过:
“我受了伤,濒死之际爬进了一个不知名的山洞苟延残喘——我那时候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没想过自己还有再次睁眼的那一天。”
祝西岭笑起来,深蓝色的眼睛就显得无比深情而美丽:“你救了我。”
“是生成圣像的那颗母石?”
“是。”
戚阳从善如流地接受:“那么你又欠我一条命了。”
祝西岭哈哈一笑:“早就还不清了。”
祝西岭站在病房的窗边,窗外是一览无余的银河,曾经西奥多用那里比喻纪伯伦的眼睛死寂得令人生厌,可与此同时,浩瀚的宇宙里有多少动人心弦的碰撞与毁灭呢?
一切都隐匿在宇宙中,宇宙包容极端的光速,剧烈的碰撞,疯狂的质量,可人眼看向它时,它却始终寂静无声。
西奥多比纪伯伦要先注射那一针抑制剂,抑制剂质量过关,很快起了效,身体冷静了下来。
严格来说,显性性别的抑制剂作用原因几乎一样,只有生育层面的考虑做了区分,偶尔混用是不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损伤的。
而纪伯伦则恰恰相反,几乎是在注射完刚刚平静下来的一瞬间就产生了反应,肌肉痉挛,身体抽搐,呼吸也被延长,几乎是濒死的征兆。
西奥多那时候太年轻,无法对眼前的一切做出合适的反应。
阵痛的间隙,纪伯伦仰起头来,身体抵在舱壁上,脸色发白,脖颈间一片虚汗。
尽管如此,纪伯伦还是尽力思考了解决的办法,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
“到我……身边来……”
西奥多大脑一片空白,要救一个濒死的人,他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这里离人群太远了,没有任何可以救助的办法。他下意识听从纪伯伦的支配,慢慢靠了过去。
骨节分明的手迅速攥住了他的衣领,将他一把拉在身前,温热的躯体贴近了他,生命变得具象可感,这下西奥多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痉挛和震颤了。
西奥多听见纪伯伦的声音脆弱而颤抖,在他耳畔一遍遍呢喃着:“对不起……”
可是哪里需要纪伯伦说对不起呢?
随后后颈传来一阵凉意,西奥多的身体被向下按去,随之而来的是刺痛。
信息素的交换是迅速而迫切的,西奥多几乎昏了头,想不明白他们交换的究竟是信息素还是血液,亦或者二者都有。咬痕深入骨髓,几乎要将他贯穿。
西奥多在疼痛之下清醒起来,但他没有挣扎。怀里这具身体的震颤还没有消失,他拥抱着一个易碎的颤抖的温热的生命。
体温逐渐趋近,呼吸开始同频,仿佛成为共享一颗心脏的连体人,连疼痛也成为共感。
他顺从地回拥。
药剂是他注射的,如果纪伯伦死在这里,他将悔恨一生。
那年西奥多才刚刚成年。年轻时的愧疚与决心,成为了困扰他半生的梦魇。
祝西岭讲述得很慢,他剪辑了很多,倾诉心事不是他的风格。讲到这里,他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戚阳的脸,舔了下牙关,将他的决心和悔恨一并咽下。
“我欠你很多。”
戚阳却不以为意,听他的讲述,没有什么反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得和你说,我不需要你一直……愧疚。”
恨?如果有,恨也早就随着记忆消泯了。
没有记忆的恨,如同别人为他设定的剧情,他无法感同身受,只是偶尔会感叹,如果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就好了。
不必为摇摇欲坠的发情期苦恼,不必为自己令人堪忧的记性而忙乱,也能拥有一双健康的眼睛。
而他的不在意,却忽然在祝西岭心底吹起一片尘土飞扬的情绪,祝西岭身处其中,拨不开黄沙,也睁不开眼。心里也很复杂地涌现出一丝酸涩。
祝西岭眨了眨眼,仿佛有一片砂砾。
憾恨令他梦魇不断,几乎成了他走到如今的理由。
可他真的站在对方面前的时候,他的执念却从未被记忆。
可他甚至没有资格去提问自己内心的酸涩,因为即使记得一切,即使戚阳不接受他的歉意,他也没办法还给戚阳一个健康的身体。
于是他悉数咽在肚子里,不曾发问。那样显得太无理。
嗓子有些哑,他不动声色地整理了情绪,才开口。
“……忘掉,也很好。”
纪伯伦浑然不觉他的情绪,又或者是察觉到了,却并不欲发问。一个在他听来没有任何感同身受的故事,没有必要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就是他的记忆,他的病症所在。
戚阳不再去纠结记忆的问题,换了个话题。
“你第一次找到我的时候,我的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调查过研究院的记录,说他有三个月的失踪期,可据祝西岭来说,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距离他失踪,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祝西岭垂下眼睫,收回视线,不再看他,像是在思考。过了许久才说:“……一颗矿石?”
“这个应该不算。还有吗?”
“没了。你只带了一块石头。”
“那么我还丢了东西。研究院有我带走的东西的名录,我丢了一块工牌,还有身上大大小小数十个标本。”
祝西岭回答说:“矿洞塌陷是很严重的事故,应该是在那时候丢了。”
祝西岭站在他的床边,目光落在了他的后颈。那里一片光洁,几乎和beta的腺体没什么区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你正常的时候,抑制剂都打在哪里?”
“胳膊上。”戚阳撩起袖管,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针眼。
“不打在腺体旁边?”
戚阳摇头:“一般只有病患会选择腺体注射。”
腺体是很珍贵的器官,非重症治疗都不会对腺体动手。
“那么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在生病?”
戚阳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什么意思?”
“当时你的腺体正中央,有一个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