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生前,大概不是个很好的人。
我想我曾经,应该伤害了很多我的至亲。
“但是她什么都没说,还一直帮着我,帮着九十九坊市。”
“所以呢,哪怕只有一点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也好,我想去做。这是我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弥补。”
听不出假意,阿春说话时的表情、语气,都很像认真时的李可。
这就是她此时此刻的真心。
乔枝拿这对姨侄没辙,点点头。
“现在的重点有两个,一是九十九坊市的异变。李可现在铁了心要调查这边的事,事态平息之前,她也不会回去,所以我们努力的方向姑且是一致的。”
“至于二,我猜就和你有关了,甚至是因为这项二,才导致了她对九十九坊市的事如此执着。她放不下你。”
阿春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惊讶,这一回轮到她举棋不定。下一步的走法,好似怎么都看不清。
许久,阿春终于开口:“这阵子,我听见好几次她喊我‘姨姨’,哈哈,那孩子一点都藏不住事。”
“在坊市,我经常会听见人灵提到有关爱人、孩子的残留记忆。是呢,因为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无论怎么剥离,都会有残留吧。但是我没有一点关于这一块的印象,唯一记得的孩子是我侄女,也就是李可。”
乔枝思索片刻:“既然是姨姨的话,那你应该还有个姐妹,她是李可的母亲?对她你还有印象吗?”
“我回忆过这件事”,阿春点点头。
“只有个很短的画面,我牵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很远的前边有个人,离得很远,似乎不想靠近我们。我有种直觉,那个人就是我姐。我感觉那是个挺好的人,怎么说呢,就是对于她的背影,我是亲近的。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跟不上去。”
“然后那个人进了屋子里,我和孩子跟着后面。可这里的感觉也很奇怪,总觉得那里不是我们的家,但是又不得不进去。至于最后如何我就想不起来了,记忆就断在了这里。”
几乎全是主观感觉,听起来并不那么美好的记忆碎片。
但说完之后,阿春长舒了一口气,就想把藏了许久的心事终于交代完了一般,而后终于落下手中的子。
乔枝执起白子,细细分析其中意味。
“听起来,回忆中你的姐姐、李可的母亲才是你们三人关系的主导者。并且你没有对她产生抵触的话,那么她远离的也许是……”
两人一起陷入沉默,阿春的表情依旧平静,很明显她心里早已有了如此猜测。
“这种事情可能吗?”,阿春问,“身为母亲,却厌恶自己的孩子,这种事我实在是很难想象。肯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执棋的手微微发颤,乔枝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也在颤抖,于是她用力抿了抿嘴。
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仿佛站上了棋盘,无际的罫黑白交替,每一次选择的点都有其不同的四面。一错,就会再错。不懂走、不敢走,可时间不等人,你必须得走。
乔枝明白了李可感到痛苦的根源。
“有的”,她回答。
“因为你不明白,所以你尝试让她明白。她希望你是她的后盾,但你把她推了出去,让她去直面大人的恶意。”
“你对她好,你会牵着她、照顾她,陪她慢慢走。你又对她坏,因为你始终是中立者,但你刻意忽视了她们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对等。”
“冠以关心的加害都是一种混沌的恶!”
……
乔枝当然没能把后面两句话说出来,“有的”二字,已经是她能给出的全部答案。
眼前的阿春,她并非李可曾经的小姨。且说到底,曾经的小姨也并非那样的智者,即使“愚”,她愿意去照顾一个可怜的孩子,无论起因是否有私心,终归是一种善举。
她最后会来到坊市,已经说明了一切。
且她已经在坊市,就证明所有的痛苦,都已经无主溯源。那些应该的、不该的痛苦,都只能由生者在剩余的人生里自行消化。
她也曾经夜不能寐,或是半夜惊醒吗?
……
【我还不知道。】
“我赢了。”
两头蛇既定的局面,原本也不必踌躇那么久。只是对话在继续,如果有必要,一直延续下去也是不错的选择。
但以目前的局势看下来,要说的似乎都已经说完了。乔枝没再拖延,将子落到该落的地方。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只是不想拖太久,才骗你说我不会围棋,其实我以前……”
以前?
【我是什么时候下过的围棋?】
脑海中并没有报过兴趣班的记忆,家人也没有下过围棋。
但……手中的棋子似乎是云子,摸起来的手感如此熟悉。
奇怪,云子是怎么制成的来着?似乎是高温熔炼,精选珍贵的天然……矿石?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片段,那是乔枝在电闪雷鸣中逃离水镇宅时,一颗矿石沿抛物线落在手中的画面。
而抛物线的那头。
乔枝瞪大眼睛,双脚发软地站了起来,手边不慎打翻的旗盒落了满地棋子,而她像疯了似的在其中拼命翻找,似乎想找到某些确切的证据。
棋子相撞、落入水中或是埋进烟里,场面一度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