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不会知道自己究竟遗失过什么。
好险。
他想,好险。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太理所当然,沈流自己先被惊了一下。他紧紧抿住唇,仍攥着贺谏白的手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明明,之前已经下定决心与他诀别,不想再让师兄失望,让泉下的老师失望。可沈流现在确信,自己想吻他。
于是他凑了上去,突兀地吻住了贺谏白的嘴唇。
他想,自己也算是个成年及冠的青年人了,抛下恩怨,迷失在欲望里,荒唐片刻又如何。
方才还在为旧梦生出满腔酸楚,此时那股酸楚没有退,反而混进了别的东西。贺谏白坐得太近,身上带着雨腥、药草味和一点极淡的梨香。伸手便能碰到的距离。
贺谏白毫无防备,膝盖撞上床沿,堪堪用手撑在他身侧。两人鼻息交错,皆是一顿。
“对你来说,只是荒唐的欲望吗?”
沈流这才发觉,刚刚竟把脑海里想的话嘟囔出了口。他懒得接话,又仰头吻了上去。
这一下有些急迫,牙齿磕过那人唇角。贺谏白往后躲了一下,没有避开,只好任他毫无章法地亲了一会儿,才抬手扣住他的后颈。
“你讨厌我。”
沈流被泼了盆冷水,愣神看着他半晌,觉得他话好多。将他拉起来,凑得更近些,沈流翻身跨坐到人身上,破旧床板立刻吱呀出声。他低头又要吻上去。
贺谏白微微侧头:“而且你还没有加冠。”
“什么?”沈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东拉西扯,拼命细究方才不小心嘟囔出口的话。“我哪里没有及冠?我是安平人,安平男子十八岁便算成年。我还有一个月都要满二十岁了。”
“你从前不是这样说的。”
从前?什么从前?
哦,那年生辰宴上。
柳衡芜送他一顶青玉发冠,说安平十八岁已算成年。王柏笑问,要不要为他取字。沈流当时说什么来着?他说自己虽是安平人,却在苏越求学,可以沾一沾风雅,还是等二十岁时再请老师取字。
那时他良师好友在侧,言笑晏晏,觉得两年一眨眼便能过去。
如今确实只剩一个月了。
王柏却再也不能替他取字。
这份骤然而至的悲伤太尖锐,沈流脸上的一点热意迅速冷却。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想起老师,只觉得贺谏白这一句一句说得他恼火:“怎么,贺君叙旧上瘾?”
贺谏白不答,只盯着他的眼睛,像要确认那里有几分清醒。
良久他才道:“你明明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轻轻将身上的人抱起,往床里侧放下。一张薄被悄然覆上,把人遮得严严实实。一只手却探进被里,轻轻解开了系带。
他侧倚在沈流身旁,声音低涩:“那一晚我以为我们情投意合,你说那是个错误。若你不认可那份心意,我又怎么能再碰你,让你觉得自己错得更多?”
沈流几乎没听见他在说什么,被他手上的动作一惊,想要拒绝,声音却变了调。
他低低地慢慢地说着,几乎是耳语:“何苦来招惹我,你伤还没好,这样作践自己的身子。”
“你别这样……”沈流耳朵泛了点红,眼角水光泛起,压抑住喘息道。
“我只帮你,不做别的。不要再后悔,可以吗?”他的长发垂下来,落在沈流脸上几缕。
“我不知道……”沈流喃喃道,很难再维持住不颤的语调,“可我刚刚想亲你,也是真的。”
屋外有淅沥雨声,也有人簌簌走动。贺谏白的目光停在他颊侧,又缓慢流连过他双唇。
最后贺谏白俯身,指尖轻轻收拢,吻在他的唇角。
雨势渐渐小了。
……
沈流再有意识时,只觉得这样比那样更荒唐。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贺谏白,半张脸埋在枕间,发丝湿漉漉粘在颊侧。
身后的人贴得很近,一只手横在腰间,掌心避开了伤处,恰好落在没有缠布条的地方。痒得很。
沈流动了一下,那条手臂立刻收紧。
他说不上来,好像难堪有一点,恼怒有一点,无措也有一点。只好把脸埋得更深了。
贺谏白默了半晌,在他背后沉声道:“也不至于这么一会儿就后悔。我很难不以为,你是因为小时候那点事,良心发现可怜一下我。”
沈流尴尬得不敢回头,想起那孩子抱剑守在洞口的模样,强行转移话题:“你那时候就会用剑?”
“不会。”
“那你那剑拿着当摆设的?”
“看着比较吓人。”
沈流愣了片刻,没忍住,埋在枕头里细碎地笑出声。那夜他睡得尚算安稳,只因相信洞口有人持剑守着。而那个看起来冷淡但可靠的孩子,其实连剑都不会用。
笑着笑着,他鼻腔忽然有点发酸。
“你后来……为什么不来找我了?”
贺谏白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去了很多地方。离开灵郡,又去了淇郡。弥海也去过,还有厉生会什么的……最后是安平世子府。”
沈流不由想起他衣襟遮掩的地方。那些蛇藤刻痕,想来便是此后留下的。
他忽地不想再问了。
从冻湖边无父无母的孩子,到后来被厉生会拒绝,再到给安平王室做事,这条路只稍微一想,便觉得漫长。
“我可能,还是有一点讨厌你。”沈流想到他刚刚做的事,心中还是不忿。
“嗯,我知道。”贺谏白扣着他的腰把他翻了个身。
苏越覆灭、阙海旧事、老师之死,都不是一场童年旧梦能够覆盖的。可贺谏白应得这样干脆,又让他觉得这人实在讨厌。
风停雨歇,天地却仍是一片潮湿晦暗。
午时启程,他们一路走了官道,虽远些,却少了点颠簸。六日之后,他们踏入淇郡的边界。
北国的天没有凉爽多少,只是没那么湿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