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谏白面不改色:“脾气差就和我像了,尽说些损话。”
他答得平淡,伸手要探沈流的额头。沈流偏头躲开,目光仍一错不错地钉在他脸上。
这张脸与梦里说不上有什么相同。梦里的孩子很瘦,眼睛沉黑,头发也乱糟糟的。至于具体什么模样,他每每想要看清,那层风雪便会更密一些。
可某种说不清的熟悉感,正从尘封处一点点外溢。
“手给我。”沈流道。
贺谏白斜看了眼他缠满布条的上身:“要诊脉?怎么看也是我给你诊脉吧。”
“……”沈流懒得接他的插科打诨,眼神催促着,贺谏白迟疑片刻,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沈流握住他食指,抵在自己掌心,将自己手指摊平,要求着:“写。”
“山、水、日、月。”
贺谏白的手指蓦然一僵。
只这一下,沈流心中便有了七八分笃定。他忍住越来越快的心跳,将手心往前递了递:“总不能说不会写吧?”
两人无声僵持片刻。贺谏白到底拗不过他,指腹贴着掌心缓慢划动。
山。
中间一笔落下,像真是用毛笔写得一样,挠得他微微缩了一下。三笔书毕,贺谏白用指节在他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极轻的一记,却像有什么咚地敲在沈流脑子里。
白茫茫的雪地里,那小孩教得十分没有耐心,拿着根短木枝,在他手心里划拉几下。写完一个字还得再用木枝敲一敲他指根,好没礼貌。
水。
“这个字怎么弯弯绕绕的?”
日。
“噗,像个靶子。”
月。
“嗯……被压歪了的太阳。你写太多了,我记不住了!”
每写完一个字,掌心便落下一记轻敲,沈流眼前的风雪也被一层层震散开来。他轻轻颤抖起来,脑子里一片乱麻。
贺谏白竟就是小时候那个和他钓过鱼,教他写过字的小孩……他们原来认识得那样早,早到他在尘封的儿时记忆里努力翻找,才能略窥见一隅。贺谏白有认出来他过吗?如果有,是什么时候?是很早之前,还是此时此刻?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又发烧了,混沌得想不清一点儿,只想把手抽回去。
可是四个字写完了,贺谏白还没有停下。
方才还逼迫别人快写的人现下反而要缩回手去。贺谏白左手握住他手腕,又将他微微蜷起的手指捋开,执意要继续写。
“痒……”
贺谏白充耳不闻,指尖落下的力度愈发轻,却愈发让人难以忍受。
沈流本想用力甩开他的桎梏,却惊讶地发觉,他写的是一个“流”字,不由得忘记了行动。
“忘记教你这个了,下次别再和别人说不会写自己名字了,很蠢。”
愣了半晌,沈流才听出,他在以那个孩子的身份和他说话。他倏地攥紧手指,把那根来不及收回的食指扣在掌心。
“真的是你……”沈流语气惊疑又笃定。
窗纸被风雨拍得猎猎作响,晨曦初现,晕开一点微光。
贺谏白垂眸望着被他攥住的手指,许久才道:“想起来了?”这便是承认了。
沈流胸口陡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惊喜,又像恼怒。梦里那个孩子终于有了脸,眉眼轮廓与眼前人渐渐重叠,最后竟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他憋在心口的话想一股脑倒出来。
“……鉴宜学宫。”
“第一面?”
“你猜?”
沈流回忆起初见。那日自己冒雨冲进学舍,浑身狼狈,王柏正与一个不相识的年轻人交谈。贺谏白只挑剔地看了他几眼,顿首报上姓名,仿佛当真只是初识。
后来到了温泉,他主动搭话,贺谏白也是爱答不理。偏偏又往他旁边一靠,动作熟稔得像有多年交情。
……原来当真有多年交情。
沈流一时更气了:“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你没认出我。”贺谏白答得理所当然。
“我那时才多大?!你模样也全然不同,我如何认得?”
“所以我也没有怪你。”
“……你这副样子,分明记恨得很。在学宫也一直对我爱搭不理的。”
“哦,我不爱说话。”
沈流气得想笑,笑意浮到唇边,又莫名散了。他盯着贺谏白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贺谏白没说话。
沈流咄咄逼人地追问:“若我没有做这场梦,没有想起那段往事,始终认不出你呢?”
“那便认不出好了,也没有关系。”
“你永远不会告诉我?”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吧。”贺谏白犹豫了片刻,坦然道。
“……”
明明记得这样清楚,明明在鉴宜学宫第一面便认出了他,却能装作素不相识,眼睁睁看着彼此故人作陌路。
如果自己想不起来呢?安平处处是难捱的回忆,但独独这段在角落里生根,那样安静美好。
他心口便生出一种迟来的后怕。
若不是从阙海高涯坠落时做过这场梦,若不是今日再一次梦见冻湖,若他这一生都未能想起——他便永远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