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重彩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日,她会被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冤枉。
她一生无子,李存勖是丈夫李克用的侧室所生,于她来说,和亲子无异。
李存勖站在刘重彩的眼前,此刻,他眼神冷厉,带着忌惮与怀疑。
“母亲难道不该给儿子解释一番?为何我送给我亲娘的,属于太后的九凤玉冠,会在您这里?”
那玉冠,是曹良宵昨日赠予她的礼物。
因为其太过奢华,所以,她推辞婉拒,良宵还因此生了自己的气,直接跑走。
“吾儿,这是你娘赠予我的,昨日我们有些口角,我正想今日等她气消了,去把玉冠还给她。”
册封的旨意已经送到了她和良宵那里。
她是李克用的嫡妻,良宵是他的侧室。
李克用为晋王时,她被封为秦国夫人,良宵是晋国夫人。
如今距离李克用去世,已经过去了十五年。
良宵的孩儿存勖已经建立了后唐,成为一国之君。
他册封自己为太妃,册封良宵为太后。
这颠倒嫡庶之事,引得朝臣们非议,刘重彩却坦然接受了。
她前去祝贺良宵,良宵面色不愉,一直跟自己说抱歉,自己宽慰了她很久才离开。
昨夜良宵半夜复又上门,带着桂花酒,说要与她同饮,几杯酒水下肚,说着说着话,良宵就哭了。
“姐姐,我对不起你,存勖对不起你!他太过分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直接就下旨,把你的脸面往地上踩!”
刘重彩并不在意这些,反而还宽慰她:“哭什么,傻瓜,勖儿已经长大成人,且有经天纬地之才,成为开国之君。你生他养他,百般教育,千般疼惜。他尊你为太后,也是尽了为人子的孝道。”
曹良宵依偎在刘重彩的膝上,眼泪一滴滴的,晕染了对方月白色的衣裙。
“他哪里还有孝道可言?嫡庶颠倒,竟让我为太后你为太妃,姐姐,我没脸见你…”
“就算真的要尽孝道,为何不两宫并立?非要有个高下之分?”
“他事先没跟我说过一声,就贸然下旨…”
“如果真的这样,我不能原谅他,更无法原谅自己。”
“姐姐,这凤冠给你…”
“这世界上,只有你配戴这九凤冠!”
“不可,良宵,这是勖儿给你的凤冠,我真的不在意这些。”
“你不在意,我在意,重彩,我心疼你啊!”
“他怎么可以这么欺负你呢?要是他爹在的话,你看他敢不敢这么做!”曹良宵的哭声还言犹在耳。
她甚至还抬出了已经死去十多年的李克用。
越说越激动,眼泪也流的越汹涌。
都多大的人了,还哭的和孩子一样。
…
眼前,李存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话。
“这是朕登基大典的时候,母后受封时候要带的冠子,母后给你,母亲你当时就应该拒绝!”
“虽然您是父亲的嫡妻,但是生恩大于天。朕册封母亲为太后,乃是因为她诞下了朕!您多年无子,是父亲心善,没有休弃于你。如今,更不该妄想当太后,再压制我的母后。”
伴随着‘啪’的一声。
李存勖,这位新晋帝王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硕大的巴掌印。
而打他的,不是别人。
正是他的亲生母亲曹良宵。
“存勖!你自己宠幸刘氏,迟迟不立后,嫡庶颠倒,引人置喙。如今,又来姐姐这里作威作福?”
“阿娘,你打我?”
曹良宵对着李存勖道:“打的就是你出言不逊,就是你不尊嫡母。”
“姐姐没有生你,却教育养育你几十年,你都三十八了,不是八岁。怎么可以对从小疼爱照顾你的嫡母口出恶言?”
“是她不安分守己,先要抢走娘你的凤冠,害你哭了!你现在是太后了,她只是个太妃。从此以后,你没必要向她请安。反而,是她要向你请安叩拜!”李存勖说着竟笑了,那架势,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意味。
昨日,他听到了宫人传言,刘氏前往了母亲的宫殿,后来,母亲半夜又去了刘氏的宫殿,最后,竟伤心落泪而归,还把九凤冠给了刘氏。
刘氏不是罪魁祸首,谁是?
“你大错特错,是我,是我觉得愧疚,是我觉得羞耻。我想把凤冠给姐姐,我跟你说过了,你应该册封姐姐为太后。你这样做,是陷我于不忠不义!我和姐姐二十多年的感情,我们一直那么好,都被你破坏了!”
李存勖愣在原地。
当太后,母亲不是应该高兴吗?
成为正室,百年后,与父亲以帝后的名义合葬。
这可是天底下女子最大的殊荣。
可,她,为什么要维护刘氏?
“我是为你好啊,母亲!”
“你以为是为我好,可你何时问询过为娘的意见?轻下决定,肆意妄为!”
当儿子的,以为终于可以为母亲扬眉吐气。
当母亲的,为何不理解。
“妹妹…”刘重彩对着一旁的侍女挥手,侍女登时端来了那九凤玉冠。
“良宵,你瞧这玉冠,如此精美,待到册封那一日,一定可以明耀天下。”李存勖听了刚想说什么,便又听刘重彩道:“你坐,我来为你挽发…”
她将身处愤怒旋涡中的曹良宵拉过,坐在一旁的梳妆台前。
将她发上的装饰尽数取下。
将玉冠轻置佳人的头上。
她们都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争夺什么名分地位,有何用?
唐灭以来,天下纷乱,能够苟全性命,衣食无忧,已经是万幸。
更何况,是自己最好的姐妹良宵,当上太后。
当玉冠落下的时候,曹良宵的眼角缓缓流下两行清泪。
“姐姐…”
“莫哭,要笑,你瞧,勖儿多孝顺你,如今现世安稳,切莫多思多虑。”
“可是…”
“则天女帝,曾是唐太宗的才人,最终成就不世之功。代宗朝,崔妃未立后,却也历经五朝,享受尊荣。”
“名分算什么?只要有你在身边,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射箭打猎,围炉赏雪,琴棋书画诗酒茶。良宵,我就很满足了。”
转头,她看向一直沉默的李存勖。
后者与她的眼睛对视,瞬间,他别过头去。
很快,又转了过来,只是,没有了之前的怀疑与猜忌。
刘重彩转头,看向面前泪光盈盈的曹良宵:“良宵,愿我们的孩子功绩千秋,国运昌隆,这样将来到了地下…见到了先王,我也可以好好的夸耀一番,如今,都是好事,都是幸事啊!以后,不要再讨论这件事了!”
李存勖最终还是向刘重彩致歉,可是昔年在身边承欢膝下的可爱孩童,再也回不来了。
十月,李存勖灭亡后梁,迁都洛阳。
他带走了曹良宵,留下了刘重彩。
刘重彩知道,李存勖到底还是对她心有芥蒂,不想她再与她娘日日相处。
或许,这辈子,她都无法再见到刘重彩了。
临别前,刘重彩轻轻握了握曹良宵的手:“莫哭,等一切稳定,我定会去寻你。”
曹良宵泪涕涟涟,只一昧的摇头。
“不,你不走,我也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