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是个好地方,那里的牡丹很美,有很多品种。良宵,你去看看,等你回来,或者等我去找你的时候。你要介绍给我听…”
自己的另一个儿子李存渥,以及孙子李继岌奉了李存勖的命,来到晋阳,他们来到了曹良宵的身侧,将其搀扶住。
李存渥劝慰道:“母后,陛下之前已经因为九凤冠的事,对母妃多有不满。如今,您强行滞留,陛下定然会以为是母妃的主意!这样,对母妃也不好。不如现在动身,留待来日,自有相逢的时机。”
曹良宵想起了李存勖对刘重彩的偏见。
最终,她看着刘重彩,狠下心肠:“姐姐,你等我!我找机会,一定会来接你的。”
曹良宵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会是她和刘重彩人生中的最后一面。
她被关在了豪华的长寿宫中,李存勖以天下养,可却禁锢了她的自由。
当她在儿子生辰之时,看李存勖心情大好,所以提起了接刘重彩来洛阳的事。
“勖儿,今日是你的生辰,你长到如今,成为一国之君,娘很欣慰…”
“你仁孝之至,娘能够感觉到。”
李存勖笑着举杯。
“只是,莫要忘了你另一个母亲!”
李存勖当即摔了杯子,脸色铁青的站了起来。
“母亲,不要再提那个女人!她欺压你多年还不够吗?”
曹良宵不知道他怎么对刘重彩意见这么大,她连忙解释:“什么欺压?无众生有的事!”
“当年我亲眼看到,你和她在床榻之上,行不可说不可闻之事!她一生无子,父亲又常年征战,偏爱妾侍,我本来很敬重她,可是,她仗着正室的身份欺辱你,便是万万不可!”
欺辱?
明明是…
两相情好!
原来,事实竟是如此。
“勖儿,你错了。从未有过欺辱,这都是你的臆想。”曹良宵缓缓起身,定定的看着儿子:“只是我心悦于她,何来的欺辱?”
“什么?你说‘心悦’?”李存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那父亲呢?你是父亲的侧室,你和他的妻子…你们…”
“世道对女子有诸多的限制,男子可以三妻四妾,让女子为他们生儿育女,为他们操持家务,为他们侍奉双亲。”
“可女子只要稍微做错一些,或者是做不成一些事,就会被责难,甚至是有性命之忧。”
“你问我为什么‘心悦’她?”
“好,我告诉你,当年我因兄长与人惹了人命官司,所以被父亲卖掉抵债。要我嫁给一个年过五十糟老头子为妾。我拼死逃出,千钧一发之际,是刘姐姐救了我!”
“她收留我在家中,你父亲见我尚有姿色,所以纳我为妾。她并没有因为我的得宠而心生怨怼,反而是我很惭愧。即使不是我主动,但被晋王看上,我怕她与我离心。可她还和以前一样对我,甚至是更好了,她传授我骑射,教我读兵书。我嫁给你父王,最开心的事就是可以和刘姐姐在一起。”
“等你出生后,你父王本想把你记作嫡子,也是刘姐姐婉拒,提出和我一起教养你。”
“她不怨我夺走她的丈夫,一直爱护我,照顾我,更费心照料并非亲子的你,栽培你。你怎么可以因为一点小事,就夺走她的尊位,伤她的心呢?”
“你这样做,伤害她,也是伤我的心啊!”曹良宵说出心中所有的话语,再也忍不住,她用袖子遮住面颊,呜呜的哭了起来。
“她栽培我,也是因为她没孩子,她是要笼络你。而且,她这招很好用,她引诱了你,让你没有一点争夺权利的野心。母后,你被她骗了!”
“你…”曹良宵猛地伸出手去,却悬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儿子赤红的眼,良久,低声问:“你可以贬妻为妾,立妾侍为皇后,却不允许我喜欢刘姐姐?”
“是我先喜欢她的,在你父王在世的时候,我从未吐露过一次爱意。”
“你父王已经去世十几年了,你现在翻什么旧账?就算我们真的在一起,又与你有什么相干?!”
李存勖睁着猩红的眸子,良久,竟笑了起来。
“不许,我就是不许,我不许你见她,我现在没有杀了她,给她一杯毒.酒,已经是仁至义尽。”
“母后,你别逼我下手!”
“不…勖儿,不可以。她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你,对不起我的事啊!”
“母后,你应该好好的冷静一下。”这一冷静,竟然就是两年的时间。
她彻底被幽禁了。
两年的时间,庭间的花开了又谢。
可她心里的那个人,却再也没有出现。
曹良宵曾以绝食逼迫李存勖,最终却被对方反将一军。
“若母后您死了,朕定让刘太妃为你殉葬!”
曹良宵不敢赌,确切来说,她不敢拿刘重彩的命去赌。
只要刘重彩安好。
只要她们都还活着。
她对儿子采取怀柔姿态,只期盼着,能够见她一面,哪怕一面。
可等来的,却是刘重彩重病的消息。
“勖儿,娘给你跪下了,求你,让我去看看她,好不好?”
“她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我,一个人这几年是怎么活的?你当了皇帝,有了豪华的宫殿,心爱的皇后,并吞天下的野心。为什么就不允许我这个做娘的,有一点想要和爱人厮守的私心呢?”
“噗!”怒极攻心之下,曹良宵吐了血,也大病一场。
其他儿子,女儿,皇后,小孙子,很多人都来劝她,让她不要去。
同光三年五月,刘太妃病逝。
当曹良宵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月。
李存勖竟秘不发丧,联合所有人瞒着自己。
若不是有一位重彩姐姐的表亲说漏了嘴,她还被蒙在鼓里。
她,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从那一天起,曹良宵本就虚弱的身体,便不再吃饭了。
这一次,不是想要绝食。
而是,她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全部的热情。
她永远记得,那年鲜衣怒马的女子,是何等的明媚。
也记得自己成为李克用妾室时,她眼中的包容与接纳。
她生勖儿的时候难产,是她一力要求大小都要保。
年年岁岁,李克用在外征战,有了新的美妾在怀,而自己,守着刘重彩和勖儿,日日月月。
李克用被朱温伏击,是刘重彩斩杀奸佞,稳定军心,运筹帷幄。
李克用去世后,她们同城一骑,在春日的梨花树下,畅谈未来。
“重彩姐姐,以后若是天下大定,你想做什么?”
“我是秦国夫人,你是晋国夫人,我们二人,结秦晋之好,相守百年。”
原来,这个成语还可以这么用。
曹良宵回忆着往事,迷蒙中,仿佛看到刘重彩掀开层层纱幔,向她伸出手来。
“姐姐,带我走,我求你,带我走吧!什么太后尊位,什么荣华富贵,我都不要!”
她看到刘重彩向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如初见,明媚,绝美。
“我只要你!”
同光三年七月初,刘太妃崩逝一月后,曹太后亦伤心绝食而亡。
历史没有记录她们的名字,只记得她们的劳燕分飞,鸯鸯失伴。
所幸,还有曾经几十年的岁月里,她们彼此相伴。
落入黄泉,再携手,共赴下一个轮回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