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自己悬浮在空中。
是一种微妙的,却又早已体会过的失重感——与此同时,在梦境中暂时消失的、现实中所受的伤,几乎击垮了刚恢复的意识。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又要休克过去……在被迫再次陷入沉睡之前,我逼迫自己努力张开沉重的眼皮。
【黑暗】,是我的第一感受。这是一个无月之夜,配合上莫名的浮空感,一时间,我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还留在【深渊】里。
但紧接着——随着在暗淡的光线里渐渐找回视觉,我勉强能在努力克制住的痛苦中,通过逐渐复苏的身体知觉,稍微感觉出自己现在的处境……最关键的判断依据,还是此时此刻,贴在我的脸颊边,随着飞行时的扇动,时不时擦过肌肤的翅膀羽毛。
【……这是……】
在理智想到那个答案之前,直觉就已经得出了结论。但这或许说明,我现在可能还在【另一场梦里】——为了确认,我在意识世界里呼喊了【灵体】。
【守护者……你还在吗?】
……
没有回应。一直跟在我身边,几乎从未消失的守护者,此时也没能出现。耳边划过的,只有天空中吹拂而过的晚风声。我的世界,似乎自从【灵体们】作为我的同伴出现以后,有史以来第一次安静到如此地步。
【……我的状况,差到这个地步了啊。】
虽说这也算是在意料之中,毕竟我的腹部,整个烙印的力量供应回路可能都被阿尔贝切断了。现在,这个名为【圣仪】的存在,不止有一具几乎等于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身体——更是一个连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力量,都无法使用的彻头彻尾的废物。
即使醒来,身体也拿不出一丝一毫移动的力气。不管如何在心中呼唤,也没有任何一个灵体能够回应。——一时之间,比身体上的糟糕状况更令人茫然的,是精神上的无计可施。我停下了心中自言自语的声音,只是用依然几乎什么都看不太清楚的眼睛,看着一片漆黑的夜空。
……话说,其实,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梦呢?
真正的【我】,可能依然是那个躺在现代的病床上,无法活动,也无法醒来,只能永远沉浸于自己梦中的、与死亡无异的患者。而我身在这个世界经历的一切,在我身边一直帮助着我的灵体们,也不过只是我的一场幻想。
——只要在这里闭上眼睛,只要拒绝再把这场梦做下去,就再也不需要忍受身体上的病痛。只要投入安宁的死亡,我就可以永远、永远地,在这寂寥的夜晚里沉睡……
“——醒了吗?”
……然而,现在在鬼门关前把我拉回来的存在——大概率是为了赶时间,所以不得不亲自出面这么做的某个男人——没有容许我这么做。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既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就像前段时间被从教导掳走时一样——以蜷缩着身体的姿势被抱着,倚靠着对方的肩膀,被面纱遮掩的脸部面向对方背后张开的翅膀,安静地发呆而已。
但不知为何,他却像是有所预感一样。对方环抱住我身体的手稍微挪动了一下,大概是在顾虑我腹部的伤口,所以始终留意着抱住我的姿势。
“……”
“——发不出声音吗?是伤口太痛了?”
……当然了,因为如果要说话,就需要腹部发力吧。那真的很痛啊。
一方面,是我没那么想在这个时候和他对话。另一方面,是我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允许——为了告诉对方别浪费时间在这种事情上,我努力用全身的力气,闷出一句【嗯】。
“……但不管怎样,你还能睁开眼睛,就已经很好了。当我们从营地里出发的时候,负责为你诊断的纳贝尔说,几乎感觉不到你的气息——差点让人以为,你已经……”
【……虽然没真的死,但也差不多了。】
毕竟对我做出这件事的那小子,本来就抱着想要先杀死身为【人类】的我,再让我以【龙族】的身份重获【新生】的决心——才动手的。
即便无奈,也无法向任何人解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毕竟就连我自己,现在都感觉这件事像是一个没头没尾的噩梦一样。
甚至就连最开始的起因都搞不懂。除了不停地扪心自问【……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样的问题,我无法得出任何答案。
不过,唯一能让人安心的是,我终究还是回到了【现实】。虽说现在,我无法唤出守护着自己的灵体——但我能感觉到,就算很微弱,我的力量还是保留了一丝与他们连接的【丝线】……无论这是否是阿尔贝的疏忽,对我来说,这都是我还有能力翻盘的【希望】。
是啊,哪怕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哪怕被那小子和大神官联手陷害;哪怕原本计划中的大部分环节,已经化为无法实现的泡影——我也还是要在这里睁开眼睛的原因,不过如此而已。
我虽然不畏惧【死亡】的沉寂——但那并不是现在的我,能够毫无遗憾地选择的。我还有必须挣扎着活下去、必须完成的愿望。只要【我的愿望】依旧存在,我就绝不会就这么闭上眼睛。
想到这里,原本摧残着神经的剧痛,也似乎渐渐变得能够习惯了许多。我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在意识差不多真的清醒了一些之后,先问了第一个问题:
“——莉丝她,在哪里?”
“在地面上的机械马车里,大概几里远的位置。虽然我们飞行的速度稍微快了点,但她也一直紧紧地跟着,绝不会与你拉开太远的距离。”
对方似乎早就想到,我会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关于莉丝的——他的回答也很迅速,像是为了让我放心一样,甚至还给出了更详细的说明。
“至于弗勒德莉丝,她的身体情况——医疗人员说,没有你的情况严重。但继续任由圣痕的暴走侵蚀下去,她会失去身为人类该有的理智。”
也就是和我反过来——在身体上【死亡】之前,精神上会先【死去】。听到这里,我的身体下意识一动——但对方似乎就连这点也料到了,稳稳地按住了我的背部。
“但据她本人的说法——只要你还在,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失去理智。所以,为了她,你也应该优先顾及自己的身体状况才对。”
【……他说得对。】
真没想到。在我都已经不算是【曾经的我】的现在……我居然还被这个男人反过来上了一课。原本想要做些什么的身体不再尝试挣扎,我重新冷静下来,对他的【教训】表示了认同。
“……我知道了。谢谢您,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向我和莉丝提供了帮助,首领大人……施莱格先生。”
本来是习惯性地用疏远的方式去称呼对方——但转念一想,这样确实太没诚意,便尽可能及时地改了口。
“因为我个人的疏忽和计划的不周全……我给你们所有人添了太多麻烦,真的很抱歉。”
“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论种族,不论信仰,【人】,总是一种会给自己身边的存在添麻烦的存在吧。——这是不可避免的,也不是你现在应该为之道歉的事情。”
青年就像在哄小孩一样,沉稳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在和我对话的这段时间里,他虽然稍微放缓了一点点速度,但也依然从未停止过向前飞行。
“我刚才说过了吧,你还能再次睁开眼睛醒过来,像这样说话——就已经值得庆幸了。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我也能感觉到,你是一个很固执的人。……既然你还有无论如何都想要去做的事,你就更应该无论如何都努力活下去,继续给所有想要帮助你的人【添麻烦】才行。”
“唔……这话说得好奇怪啊。难道被人们称为【凶鸟】的铁兽首领,也总是会给身边的同伴们添麻烦吗?”
“当然了。再怎么努力去考虑到所有情况,只要我不是神明,也总是会犯错的。”
像是为了让忍耐着疼痛的我,能在这样的对话里得到一丝缓和——他的回答,也似乎带上了几分无奈的笑意。
“我不只是会做错事,也会后悔。我曾经因为一时的犹豫,而错过了一个能够救下和你一样、在【教导】中【深受折磨的存在】的机会。”
“……以您的立场,这听起来并不应该是需要后悔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我现在的状况本来就不好——所以意识也变得松懈了。又或者是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想对他这么说。
趴在对方的肩口,在连彼此的脸、连彼此的表情都看不到的情况下——我用事不关己的语气,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您有自己的责任,有自己真正需要保护的存在。虽然有一颗愿意为他人考虑的善良之心,这点着实令人敬佩。但教导中的人……就算您没能向对方伸出援手,这也不会是您的责任。”
——就如同此刻,明明本该是敌人,他却抛下了身为【首领】的职责,亲自带着另一个人飞往沙漠的另一处一样。……无论他是否选择了【救我】,都没关系。因为,这从一开始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