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有想过,当我再次入睡之后,意识再度落入深渊的可能性。
也考虑过,自己的意识会彻底无法回到现实,就这么在无限接近死亡的底部沉眠——直到现实中的身体先一步达到极限的那一刻。
又或者,我只是很普通地睡了一觉,在这期间得到了治疗,之后又很普通地睁开了眼睛……
但我确实没想到——在梦境与现实的夹缝中,我居然会提前见到这趟旅程本来需要拜访的存在。
“那个,您就是——”
“是的。被邪恶的诅咒之力缠身的女孩。吾之名为【钠铬辉】,乃冰水一族的领袖。”
【……听起来像是某种矿石的名字?】
根据从小从某位博学的百科龙贤圣那里学到的知识,我勉强从【Kosmochlor】这个读音联想到了其中的含义。
配合上对方那宛如结晶般透明、又呈现出翡翠般颜色的身躯,如果对方就是传闻中拥有净化之力的一族,我猜测,或许这个族类本身——就是如同东方传闻中能够镇邪的玉石一般,获得了类似人类的形态,拟态而成的存在。
而这位名为【钠铬辉】的存在,既然就是这一族的首领……那么,她应该就是古籍上所记载的、被称为【帝】的存在吧。
因为对方出现得太过突然,事先一点预兆都没有;我一时之间看着那既带有帝王般的威严、又有着慈母般柔和气质的存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那个,我的名字是【莉赞姆】……是在沙漠的另一端,隶属于德拉格马之国的【教导圣堂】……”
“吾知道。是那个借用了【龙神之力】,却因为领头之人的恶念,让整个国家步入邪途的罪恶之地。”
在我将自己的身份说完之前,对方就先一步道出了【教导】的本质。不止如此——对方的晶石眼眸注视着我,仿佛也一并看穿了我的一切。
“而你,小姑娘,那也只是表面上的身份而已吧?包括你真正的名字——既然你已经身处于吾的面前,为何还要继续隐瞒?”
【……真不愧是能够看穿灵魂‘真实’的种族。】
在这点上,也与古籍中的记载一致。看起来,含糊其辞以及谎言在对方面前都没有任何意义。
……我深吸一口气,如实回答了对方。
“……【律】,这是我名字的含义。至于真实身份,您指的是——”
“你拥有此世本不应存在的力量——你的灵魂,是来自于‘世界之外’吗?”
啊。
原来她指的是,我的【灵魂】曾经所在的地方并非这个世界吧。没想到她就连这点都能看出来,我下意识愣了愣。
“……是的。非要说的话,应该算是轮回转世那一类的……?”
“若非你的灵魂如此特殊,你也不可能在那般凶恶的诅咒侵蚀下支撑到现在——吾之所以会主动在‘挑战’结束之前来见你,也是因为你的灵魂之中,存在着与我们一族颇为相似的力量。”
【……我的灵魂?】
我下意识地在对方的目光中,摸了摸自己心脏所在的胸口——虽然我知道,这样肯定是触碰不到自己的【灵魂】的,是个很傻的动作……
但是莫名地,我却竟然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自己与灵体们【重新】建立联系的【预兆】。
为了确认这一点……我试探着提出了问题:
“您说的,是我的力量中的哪一部分?”
我想,【魔厨】应该和【净化】的力量关系不大——虽然非要说的话,美食确实也能在某种意义上净化身心;而【肃声】则更偏向于【祈祷】与【守护】,若是说它与冰水一族的力量有多么相似,我认为也并不算十分贴切。
至于我能够使用的其他力量,【灵魂鸟】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存在这种可能性——但之前灵体们已经尝试过了,他们无法祛除侵蚀着我生命的【烙印之诅咒】。这就说明,即使他们具备这种【可能】,也无法做到如冰水一族那般真正地净化诅咒。
至于我常用的灵体里最不可能的那一个……
【邪遗式】,就更是堪比【烙印】本身一般沉重的诅咒。它每时每刻都在渴望着【鲜血】的滋养,我更是从一开始便否决了这种可能性。
然而,就在这时,冰水的女帝从翡翠的王座上走了下来,来到了我的面前。
“——你所有【灵体】的力量,皆诞生于你自身的愿望。”
她伸出手,捧起了我的脸,以沉稳的翠绿色眼眸注视着我。
“无论是何种形式的力量,他们都源于你的灵魂深处——既然你并非渴望破灭之人,你所拥有的力量,就绝不是为了毁灭而回应你的召唤的。”
“您的意思是……”
对方都已经暗示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得不朝着那个最【不可能】的方向思考——也就是说,冰水帝想要告诉我,【遗式】的力量本身并非单纯为了屠杀生命而存在的【罪恶】。
“……但是,就算这份力量的本意不是那样……我也早已在这些年间,将这份【扭曲】变成了事实。”
既然对方能够看穿我的真实,我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
这些年来,就算我以【不得不听从大神官的命令】为借口,也终究使用【邪遗式】的力量夺走了太多生命;假若这份力量本身存在着【净化】的可能,如今也毫无疑问已经被鲜血玷污。
换言之,就算这份力量在某种我尚且不知道的意义上,曾经与【冰水】相似——如今也已经失去了让我得以自救的可能性。
所以,我的灵魂正如我对【遗式】的误解一样,已经无药可救了吗?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不。你还是误解了吾的意思。……难道你这孩子,实际上是比看起来还要笨拙得多的类型?”
“???”
——她突然从【帝王】的语气,变成了长辈训斥不成器的孩子时所用的口吻。
在我茫然而混乱的目光下——她用那带着凉意、却又不会令人觉得寒冷的光滑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我的额头。
仿佛是在说:【再认真想想】。
“你所拥有的【遗式】,虽然本身是背负着【诅咒】与【恶念】的存在——但无论在那之前,还是在那之后,这份力量的起源与未来,都并非【邪恶】。”
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后——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许多之前从未见过的【记忆残片】。
被称为【冰结界的照魔师】、尚且还是一名正直守护者的【诺艾丽娅】;
因为一次失误失去了友人,在极度的悲伤中被【入魔】侵蚀的【诺艾丽娅】;
在冰结界一族几乎全灭之后,灵魂早已不再是曾经的她,却独自创建了【遗式】,甚至利用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以及曾经一族的同伴们留下的遗孤;
名为【遗式·诺艾丽娅】的存在——以与恶魔的灵魂合体的方式,侵蚀着自己以及所有【遗式】孩子们的身心,让他们尽数化身为异形的怪物……
但在【入魔】的侵蚀彻底被驱散之后,她终究还是为自己所犯下的一切罪恶感到了后悔。
在灵魂重新变回原本的【诺艾丽娅】的那一刻——她终究还是复活了那些被自己的恶念所摧残的孩子们,并如同赎罪一般,以最后残存的力量,彻底毁灭了【遗式】之中最后残留的恶念,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而继承了她的【善念】,以及【冰结界】真正的力量,在那之后诞生的存在——则是先前未能理解【遗式】全部故事与真正含义的我,至今未能召唤出来的【灵体】。
“估计是被你召唤出的灵体,不想让你承受这份记忆所带来的【压力】,才一直不愿让你看见吧——虽然他们自身早已罪无可恕,却仍旧顾虑着身为【召唤者】的你的心情。因此,无论如何杀戮,只要让你认为他们本就是【罪恶】的存在,便足够了。”
但此刻,在让我【看完】了【遗式·诺艾丽娅】——不,是曾经身为【照魔师·诺艾丽娅】的、那个在我最需要【力量】的时候回应了我的召唤的女人的真实一生之后——
冰水帝想让我【领悟】的,是完全不同于【遗式】的、已经摆脱了【入魔】侵蚀,重新回归【纯净】的【仪水镜】的真正力量。
“唯有你理解了她的悲念、她的罪恶、她的赎罪——你才能真正理解,这一族与我们冰水的职责如此相似的力量。而这,正是能够配合吾等的力量,让你从【烙印】的痛苦中得到解放的办法。”
——而你,已经知道了这份全新力量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