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雪下意识先看向小章鱼,他语气不解:“苏明旭?他来做什么?不想见,让他滚。”
内侍迟疑道:“他坚持要面见殿下,说有要事需告知殿下。”这话说得有些逾矩,但内侍鬼使神差地还是说出来了。
陆行雪尚未回应,小章鱼苏穹却从修炼之中抽离出来了,他给陆行雪传音:
【苏明旭应该是被九天天道控制了,你小心一点。】
听到苏穹的传音,陆行雪才语气平淡道:“让他进来。”
他早就做好准备,想要会一会这九天天道了。
不多时,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苏明旭这身明显是认真打理过的,墨发半束,几缕垂在颊边,衬得那张与苏穹酷似的脸少了几分那日的惶惑,多了些刻意的苍白脆弱。
他眉眼低垂,行走间带着omega特有的轻盈,却又在偶尔抬眼望向陆行雪时,眼波流转,透出一种欲说还休的仰慕与依赖。
“明旭拜见太子殿下。”声音也放得轻软,尾音微颤。
陆行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审视。
他看着这个样子的苏明旭,无端有种浑身难受的感觉。
“你有何事?”陆行雪嘴唇微抿,脸上还是不自觉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苏明旭跪在地上,微微抬起脸,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眼神像是受惊的小鹿,又含着无限信赖:“殿下,明旭近日修炼,总觉心绪不宁,精神力滞涩。但是在见到殿下之后……”
他恰到好处地红了耳根,声音更低,“在见到殿下之后,却只觉之前的滞涩被一扫而空。不知可否常伴殿下左右,即便只是端茶递水,于明旭亦是莫大机缘……”
话语间的暗示几乎挑明。
陆行雪眨了眨眼睛,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悄悄给小章鱼神识传音:
【这是在干什么?】
苏穹的传音几乎立刻回来,他声音冷漠:
【是在勾引你。】
陆行雪表情有些无语,嘴角几不可查抽动了一下:
【这真是九天上界的天道?】
还没等苏穹回话,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被九天用本源之力包裹着遮掩气息、藏在苏明旭袖子里的大眼珠子化作一道蓝光,就这么向苏穹冲去。
九天算准了,祂控制苏明旭用这番姿态来到陆行雪和苏穹面前,肯定会让二者走神。
更别提,苏穹本体脆弱,又沉浸修炼,陆行雪失忆下未必能及时反应。
祂还特意下了血本,给了大眼珠子很多本源力量。
这一击,旨在彻底吞噬这个让祂屡屡受挫的污染源!
但令九天没有想到的是,大眼珠子并没有攻击吞噬小章鱼苏穹,而是把力量直接奉献给了苏穹。
大眼珠子已经做下决定,不再左右摇摆,要坚定地站在苏穹和陆行雪这一边。
【废物!叛徒!】
九天震怒,那强行压抑的污染情绪瞬间决堤,整个世界在祂眼中变得怪诞且恐怖恶心。
但更让祂惊怒交加的,是陆行雪的反应!
几乎在大眼珠子异动的同一刻,陆行雪也动了。
没有惊愕,没有迟疑,仿佛早已预判。
无数带着血色纹路的翠绿藤蔓虚影凭空闪现,将想要窜逃的九天天道意识困在其中。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陆行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尽的压迫感。和大眼珠子达成共识后,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九天意识疯狂挣扎,却不得其法。
最终,祂不得不留下大量本源力量和规则碎片,彻底和这个小世界断开了链接,才得以重新抽回意识,如丧家之犬般逃回九天上界的意识海之中。
祂再一次惨败。
且败得比之前更加耻辱,代价更为惨重。
苏明旭倒在地上,人事不省,随着九天力量的消失,他渐渐恢复成原本的摸样,不知道他还能不能醒过来。
大眼珠子就像是化水一般,变成了一颗真正的章鱼卵,意识又被重新包裹起来,等待真正的孵化。
小章鱼苏穹不断吸收着力量,运行着《妖族化形大法》,某些桎梏似乎真的能够被打破与挣脱。
陆行雪的琥珀色眼眸似是泛着金光一般,九天残留的规则碎片和本源之力全部没入他的体内。
仿佛沉寂了万古的火山在灵魂深处轰然爆发!
冲破了所有的封印与压制。
记忆。
如岩浆般滚烫的被封印的记忆。
不再是之前零碎、模糊的没有苏穹的片段。
而是完整真实的记忆。
年幼时的灭族之痛。
认识阴暗爬行的可爱小章鱼,仿佛重获新生。
重溟派水牢中的绝望与冰冷触手的触碰,直至污水中紧紧地相拥。
周天星辰寂灭后,原生小世界崩塌,他们在无数个小世界里穿梭……
还有那只小章鱼偷偷封印他记忆时,那份自以为是的温柔与牺牲!
“呼……”陆行雪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如同窒息般的抽气。
他琥珀色的眼眸之中似乎有着水光,他身形不稳地晃动了一下,指节也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所有的迷雾瞬间散尽,那朵被遮挡的鲜花也展现出了全貌。
苏穹敏锐地感受到了陆行雪的变化,当他对上那双熟悉的、此刻却翻涌着太多他读不懂也承受不起的情绪的琥珀色眼眸时,苏穹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再用修炼去逃避,也不准备再沉默,只是静静等待着来自陆行雪的宣判。
【你恢复记忆了?】
苏穹用极强的意志力,才能够冷淡无波地问出这句传音。
“嗯,全都想起来了。”陆行雪回答得不假思索,没有任何想要掩饰的意思。
【对不起。】苏穹的第一反应就是道歉:【是我耽误了你。害得你和我一起走了夺舍这条邪魔歪道,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陆行雪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想到苏穹更为在意的是这件事。
他或许因为他,确实偏离了妖族天生天养的正道,但他不是很在乎。
他更在乎的是和苏穹的关系。
他们之前保持着一种不清不楚的关系,他惶恐过,纠结过,心理扭曲过,更多的还是那种恨不得揉碎又舍不得放开的占有欲。
但现在他有点恨苏穹了。
“苏穹,你为什么要封印我的记忆?”他开口问道,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苏穹的触手尖颤了颤,他想解释那源于基因的自毁绝望,还有阴暗的自卑与自私。
却发现自己所有的愧疚、辩解,在此刻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只剩下最本能的沉默,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
陆行雪也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苏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苏穹从外到里彻底剖开看尽。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陆行雪走到窗台边,他俯下身,凑到小章鱼面前,温热的呼吸几乎要吹拂到小章鱼冰凉的躯体上。
苏穹下意识向后挪动,却被陆行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了其中一根小触手。
那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意味。
陆行雪接着道:“你说我和你在一起是受苦,所以你就想让记忆不全的我独自去面对未知的世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