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和普通的狗不一样。
它忠心耿耿,聪慧如小孩,既能保家护院,又能勇斗邪祟尸僵。
它是他们最忠诚的伙伴,是他们的防线。所以宿星嘱咐大黄,让它留意迷雾林里的神秘人,方才大黄确实发现线索也追了出去,但现在它竟然自己回来了?
“大黄,是没追到人吗?”
就算是天云宫的弟子,想要在大黄的追逐下脱身也是难事,更别说普通百姓了。
大黄摇晃着尾巴,委屈的呜咽。
黎臻摸了摸大黄的头,柔声道:“大黄,你带我们去那人最后消失的地方好不好?”
大黄自然能听懂,掉身带路,宿星和黎臻在后面跟着,同时留意林子里的动静。
黎臻总觉得奇怪,她小声道:“哥哥,明明跟丢了人,但大黄表现的却很高兴,你说这里不会有鬼吧?”
“胡说八道,天底下除了邪祟,哪还有奇怪东西?”
宿星不动声色的往黎臻那靠近半步。“我在,怕什么。”
正值寒冬腊月,树叶脱落,但迷雾林里的树木繁茂,交错的树枝宛若犬牙,将日光遮挡,透过缝隙泄下来的光亮驱不走严寒,只剩下阴冷。
黎臻搓了搓胳膊,还是觉得怪,于是像小时候那样,顺手牵住宿星的衣角,他在前面带路,她跟在他身后,心下才觉得安稳。
穿过密林,偶尔还能看见野兔的踪迹,听见动静兔子撒腿跑,大黄蠢蠢欲动想追,被黎臻呵住,它只能呜咽着继续带路。
跟着大黄一路走,来到一片空地,说是空地也不妥当,只是几棵树被砍倒剩下木头桩子的地方,瞧着比其他地方更加宽阔罢了。
“大黄,就是在这里将人跟丢了?”
大黄摇晃尾巴,黎臻明白它的意思了。低头想要查看脚印,但土壤被冻的结实,就算踩上去也没印记,所以一无所获。
倒是宿星发现了点什么。
“黎臻,你过来看。”
宿星找到了一根树枝,按理说林子里有断枝很正常,但这截断枝尾端呈黄色,凑近了可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像是姜,又不是姜,有点发甜,反正挺复杂的,我说不出来。哥哥,显然是神秘人留下的,不过,他为何留下这截树枝?”
宿星摇头,显然也没想明白。他们又在附近找了一圈,一无所获,便准备回去了。
如今入了迷雾林深处,想要出去还颇为困难,但宿星和黎臻已经不是当年四岁和七岁的孩子了,而且他们有帮手大黄,因此虽然耗费了不少时间,但最终也顺利走出迷雾林。
回去之后,牧野也正好从镇子回来,得知他们此行发现后,拿起树枝仔细查看。
“看不出门道,如果小聋子在就好了,或许他能知道。”
“简单,我让人找个大夫不就知道了。”黎臻连忙去找老管家,将沾了颜色的树枝掰下一部分包好,让他找大夫帮忙看看是什么东西。
山上到镇子里距离不近,老管家说得明日才能有结果。
黎臻道:“那我自己跑一趟吧。”
天色晚了,宿星自然不会让黎臻去,他和牧野走了一趟,黎臻一直等着他们,然而五感尽失后,时间过的极为缓慢,她等着等着就趴在桌边睡着了。
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在床上,晨曦微亮,她打着哈欠起身收拾,想到昨晚他们说不定很晚才回来,所以没去叫人。
不过一个时辰后,宿星和牧野也都起了,黎臻迫不及待地询问结果。
“大夫说这应当是药丸,掰开蹭到树枝上的,只知道里面有姜黄、蜂蜜,剩下的查不出来,但猜测这种药是治疗风寒,药性很缓,像是给小孩吃的。”
“给小孩吃?”黎臻咂摸出不对劲来。“神秘人肯定是大人,否则天寒地冻不可能在迷雾林里生存下来,假设有小孩,又生着病,岂不是很危险?这是其一,还有其二。”
黎臻继续道:“神秘人将这药丸涂在树枝上,莫不是引开大黄?”
宿星点头。“大黄嗅觉灵敏,我们闻着缓和,但这味道对于大黄来说是刺鼻的,神秘人应当是用此来误导大黄,从而脱身。”
“神秘人不想被人找到,”牧野劝道,“你们别在去找了。”
黎臻不放心。“还不知道是男是女,而且带着孩子,太危险了,不如我们送点东西过去吧,也不见面,就放在林子里。”
也没装太多,一床棉被,一篮子冻肉,一篮子炭。就放在神秘人种的大白菜附近,保管对方能看见。
……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短短一个月,黎家府邸竟然盖的差不多了。
不过没有花园点缀,显得清冷萧瑟。老爷子又让老管家从镇子里招揽一批仆从,府里人来人往后,就显得热闹起来。
“最近没再收到消息吧?”牧野问黎臻。
“没有,就一次,字条我还好好保存呢。也不知道是谁写的,意图为何。”
他们都猜测是自己人,是谁先不论,目的是什么呢?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结果,黎臻就先将此放在一旁。眼看着年关将近,府里越发忙碌,钟老偶尔带着人上门,也不知道和黎老爷子谈了什么,总之,不欢而散。
黎臻将在黎氏藏书房里发现关于五大世家书籍的消息告诉宿星,宿星也惊讶,不过沉思片刻道:
“钟老对你祖父很尊敬,或许,黎氏和五大世家有什么渊源。”
黎臻不认同:“我们只是地方大家族,和世家没得比,或许钟老他们有事找祖父吧。”
“按照你所言,能让钟老拜托的事情恐非小事,你还觉得黎氏是小家族吗?”
一番话说的黎臻哑口无言。
是啊,钟老是什么人?天底下的五大世家聚集地,堪属天云宫规模最大,而钟老是掌权人。
“哥哥,你说,我们家不会是什么隐世大家族吧?”
“按照常理来说,不大可能。”
人性便是攀高踩低,趋炎附势,尤其是长辈们,对于面子和家族声望格外看重,恨不得如日中天,怎么会隐藏实力。
黎臻觉得说得对,又想起来一件事。
“快除夕了,小聋子哥哥怎么还没回消息啊?”
上次牧野和宿星去找人,给小花留了地址,说如果小聋子回来,让他写封信报个平安。可现在音讯全无,黎臻不免担忧起来。
宿星道:“牧野在镇子里写了信询问,等小花回消息吧。”
小聋子会带着妞妞和老幺去哪?为何没有音讯?
宿星不认为是出事了,小聋子功力虽不如天云宫其他人,但自保没问题,甚至碰上邪祟都可逃脱,更何况他还会医术。
可总是找不到人,宿星也会担心,夜里睡不着索性起身散步,大黄原本在院子里睡觉,宿星刚开门,它就听见动静摇着尾巴过来了。
大黄很少乱吠,聪明乖巧如同三四岁的小孩。宿星坐在门槛上,摸着大黄脑袋,仰头看月亮。
他小时候的执念便是找爹娘,后来不知怎么,这份执念变了,变成好好养活黎臻,照顾好自己。有时候宿星觉得他是个混蛋,连亲生爹娘都不在乎了。
其实也不是,只是十几年过去,久到他忘了初心。
如今重回故地,黎臻也不需要他照顾了,他便继续找爹娘。想到这,宿星更半点困意都没有,带着大黄连夜下山。
怕惊动守门人,宿星索性跳墙出去,大黄身法灵活,两只爪子搭着墙头,很是轻松的跳上墙头来,四脚落地时只发出沙沙的轻响。
“冷不冷?”宿星摸了摸大黄,发现它比自己都暖和。冷峻的面上浮现笑意,“我们走。”
这次下山的路走的很慢。
宿星想起来自己年少时候日日都来黎家,但每次都要走上半天,现在不同,哪怕他闲庭若步,到达镇子上也没用上一个时辰。
家家户户睡的早,唯有酒楼和小酒馆,以及一家唯一的赌场还有光亮。
这里有太多的年少回忆,他挑了只有一扇窗户的小酒馆推门走了进去。
地方不大,只有四张桌子,就算全坐满,也只能塞下十几个人。
十几年前,这个地方也是小酒馆,那时候宿星去后厨洗碗,还将客人不怎么动的小菜留下来,带给小聋子他们吃。
大抵是因为风雪太大,酒馆里只有零散的几个客人,宿星去往最里面,跑堂伙计友善道:“客人,您坐第一桌吧,那里亮堂。”
最里面只有一盏灯笼,勉强能照亮。
宿星指了指桌子旁边的大黄:“我带着狗不方便,还是坐在这吧。”
伙计这才发现有条狗,坐这里确实能免得打扰其他人。于是跑堂伙计不勉强,等宿星点完菜后报了一遍菜名便去传菜了。
平安镇规模不算小百姓众多,不过做生意的也不少,小酒馆能屹立不倒,大概是因为菜价便宜。
宿星点了一碟切卤鸭,一碟酒花生,一碗面,另外加一碗酒,才付了一把铜板。
慢慢喝着酒,听别桌客人畅所欲言,空落落的心情得以缓解。
一碗酒喝完,小酒馆又来了客人,全身上下包裹的严实,宿星只瞄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那黑衣人点了什么东西似乎要带走,伙计要传菜,那人便随便坐在空位等着。
这些原本都和宿星没干系,直到大黄突然从脚边站起来,褐色的鼻子微动,随后摇着尾巴往黑衣人那去。
虽大黄乖巧决不会乱咬人,但怕有人惧怕狗,于是宿星起身道:“大黄,回来。”
黑衣人听见动静转过头,随后像是被大黄吓到,当即从长凳上弹起来。
这时候大黄也已经到了黑衣人身边,围着对方转圈圈。
“大黄?”这狗平日里听话的很,叫一声就回来,怎么今日如此反常?
宿星起身,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抓住大黄的后脖颈子。“抱歉,它大概是喜欢你。放心,不咬人。”
宿星一只手拎着大黄,另外一只手握住大黄嘴筒子,将狗抱起来。
黑衣人好像被吓着了,许久没说话,呆呆的站在那。
宿星站直后看向对方,从身高上来看,应当个男子。他包裹的太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宿星看过来的时候迅速转身,说了句:“我怕狗。”
声音沙哑,像是风寒初愈。
宿星道了句好,将狗抱回去。
那人点的菜不知道为何好的这么快,伙计拎着系好绳子的油纸包,黑衣人付了钱后立刻就走了。
“大黄,你认识人家吗?不许贴近陌生人。”宿星夹了一筷子鸭肉,把骨头卸掉,只给大黄吃肉。
一人一狗吃饱喝足,出来后顶着寒风都不觉得冷了。
临走之前,又来到自家房子外,驻足许久才转身离开。
……
“哥哥,你昨晚出去了?”
黎臻醒来便吃到热乎的卤味,是府里做不出来的味道。
“你吃着,有件事我要和你说。”
黎臻今日醒来的早,简单梳洗过就来到宿星房里,边吃边等牧野。
牧野昨日去找钟老,今日上山的时辰便有些晚,正好黎臻吃完朝食,三个人,一只狗,一只雪貂,气氛严肃。
“你们看。”
宿星拿出来一样东西。
“哥哥,这是油纸,怎么了?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黎臻道:“刚吃完的烧鸡就是用它包的,怎么了?”
“不是那个,这张油纸是今早大黄叼回来的。”
黎臻不解:“大黄下山了?”
宿星道:“它带回油纸后,我跟着它出去过,大黄是在迷雾林里找到这张油纸的。”
牧野:“我明白了,你是说迷雾林里的神秘人曾下山买过吃食?”
“不止于此,”宿星把油纸摊开,即使寒冬腊月,上面的油渍依然散发出香味,黎臻低头一闻,和自己方才吃的烧鸡味道一样。
“哥哥,你是说,神秘人买的吃食和你带回来的食物出自同一家?”
宿星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起昨晚的异常。黎臻抓住重点:“不可能,大黄对陌生人不会如此友好。”
牧野赞同:“就算那人身上有食物的味道,大黄顶多是过去嗅一嗅,怎么会摇尾巴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这便是奇怪之处了。”宿星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并且觉得困扰。
“既然如此,找到神秘人就是了!”黎臻拍桌子决定,“我们这就去吧,正好看看给神秘人的东西他收没收下。”
东西都没了,应当是收下了。
不过要在迷雾林里找人,着实困难。
黎臻这次也没忘记带大黄,让他寻味觅踪。三个人跟着一条狗走,待到了林子深处,牧野皱眉:“寻常人进来确实很难走出去,怪不得叫迷雾林。”
“哥哥,你看这是什么?”
跑在前面的黎臻招呼二人,待宿星和牧野走近了,这才发现黎臻指着树干上一条痕迹,一脸兴奋道:“是不是神秘人做的印记?他也怕迷路走不出去对不对?”
牧野笑了,“阿臻,做的好。”
大黄能靠鼻子寻路,不过神秘人有所准备,误导大黄,这时候被他们发现的细小印记就派上用场了。
迷雾林里光亮不够,黎臻早有准备,搓出个小火球点燃灯笼。三个人一人提着一个,各自去寻找印记。
“奇怪,标记怎么这么少,他自己能找到路吗?”
找了一个时辰,连神秘人的影子都没瞧见,黎臻有点沮丧。
“还有个办法。”宿星忽然说道。
听完他的想法后,牧野沉默不语,黎臻却眼睛一亮觉得可行。
牧野劝道:“若是让你祖父知晓,怕会罚你。”
“简单,不让他知道就好了呀。”
宿星想到的办法是“从上往下看”。
迷雾林在后山,只要站在比迷雾林更高的地方,等待神秘人引火做饭,即可根据踪迹找人。
黎家建的房子在半山腰,之所以不像天云宫那样建在山顶,是因为此山颇陡,没法爬上去。
所以,他们选择的制高点便是黎家黎老爷子的屋顶。
“祖父的院子建立在最高处,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只要我们偷偷过去,他不就发现不了了吗?”
牧野尊重黎老爷子,做不出这种事,但此事没他不成。要借用他的万物生做梯子方能不惊动任何人上到屋顶,牧野只得一同前去,守在院子外面,趁无人时将宿星送上房顶,黎臻觉得好玩也想上去,被宿星冷冷看了一眼,便不敢提话茬了。
宿星半蹲在瓦片上,视线寻了一圈,定在迷雾林的位置,偶有人进出,他便将身体压的更低。寻常人自然不会往屋顶上看,因此一切顺利。
可他们忘了,这是黎老爷子房间的屋顶。
没一会,黎臻看见老管家匆忙从房间里出来,招呼仆从道:“你们几个去拿梯子,几个进屋里上棚顶看看是不是有毛耗子,你们几个上外面屋顶,看看瓦片是否摆放整齐。”
方才打坐的黎老爷子突然睁眼,说屋顶有动静,但声音很快消失,因此他不确定是什么,让老管家出来看看。
都不用凳上去,从院子里出去走远一些往屋顶瞧,也能瞧见宿星。
黎臻当机立断,小跑着进了院子,笑吟吟的拦住老管家,转头仆从们道:“你们都继续忙手里的活儿,祖父这里有我。”
“是,小少主。”
小少主的话谁敢不听?便都散去。
老管家问:“小少主,您不怕毛耗子?”
他记得小时候黎臻很害怕来着,还被吓哭过。
怎么不怕?可现在毛耗子没有,英俊的年轻人倒是有个。黎臻胡乱搪塞过去,说她来找祖父,让老管家帮忙通报。
没一会黎臻就进去了,守在外面的牧野见此松了口气。
进屋后黎臻假意来回找,一会说是房梁有裂缝,可能是被虫啃了,一会说是上面瓦片没盖好,参差不齐的风吹过有动静……
“行了,胡闹。”老爷子烦的厉害,让人将黎臻赶走。
黎臻还不肯走,生怕祖父叫人上房顶看发现宿星。正耍赖要留下时,听见外面一阵狗叫,黎臻松开手,笑眯眯道:“祖父,那我就不多留了。”
出了院门,瞧见不远处站着宿星和大黄,便知道事情成了。
“找到了?”
“嗯,我们这就去。”
这次他们没急着过去,因为冬日里天黑的快,打算第二日早些去。
收拾妥当后,三个人一条狗上路。
昨日宿星瞧见冒烟的地方,大致在心里有数,因此他在前方带路,三个人轻声轻语,一路进了迷雾林。
长大成人后心性变了,又因为来过许多次,迷雾林在黎臻的心里不再可怖,最重要的是,有宿星和牧野陪着。
他们又来到昨日有记号的林子处,宿星抬头,根据日头照进来的光亮来判别方向,指着东方道:“这边。”
越往东走,林子越发茂密,枝丫横展,生成各种骇人的形状。黎臻余光一撇,发现地上有个影子。宿星和牧野走在前面,黎臻在最后,那影子是……
她手里一直攥着火折子,当即在手心里团出一团火,猛然转身。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