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星最先听见动静,转身的同时已经大步迈了过来,双目谨慎,身体将黎臻挡在身后,巡视四周,手中的锤子捏的紧,大有不对就出手的意思。
“没事,”黎臻火球已经灭了,不大好意思道:“这里树木嶙峋,奇形怪状,落在地上的影子还有点吓人呢。”
宿星低头一看,地上的影子果然像是岣嵝老人的影子。
“你走在中间。”宿星道。
牧野自然就走在最后,三人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还未到晌午,但密林深处灰蒙蒙一片,又有薄雾,已经看不清楚前路了。
黎臻伸手拽住宿星的衣角,宿星回头看她,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因为环境昏暗而失去光彩。他抿了下唇,心里不是滋味。
“抓紧我。”宿星低声吩咐一句。
他们没点亮,怕引人注意,甚至宿星还吩咐大黄尽量不要叫。
宿星说就在附近,只需要仔细搜索即可。牧野便想让大黄出手,但一想到那人会用东西引导大黄,而且大黄围着那人转,牧野便将话咽了回去,反而凝神聚力,使出万物生。
地上发黄的野草顿时有了生机,从地底下长出来的部分还带着嫩绿色,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小路铺向四面八方。
宿星耳朵一动,听见动静,再看牧野动作,便明白对方意图,于是带着黎臻停下脚步。
牧野索性闭眼感受,他从小就练习万物生,虽达不成像牧姑姑那种大能,但也还还算可以,起码现在颇有收获。
牧野突然睁眼:“这边。”
其他方向的藤蔓迅速收拢,全部集中去往一个方向,就听前方迷雾里传来一声男子的哎呦声。
“什么东西?”那人大喝。
宿星皱眉,觉得声音有点耳熟,不等到近前,他便知道为何感到熟悉了。
“小聋子哥哥?!”
牧野的万物生化为数根绳索,隐在雾气里,悄无声息的逼近,然后将人捆成了粽子。
身体被捆住动弹不得,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面黄肌瘦,不是小聋子又是谁?
“小聋子?是你?”
这边牧野发现是熟人之后就已经解开束缚了,大黄四条腿跑的飞快,来到小聋子身边亲昵的围着他打转。
躺在地上的小聋子坐了起来,揉着摔疼的胳膊,呲牙咧嘴道:“牧野,你上来就绑人啊。”
牧野笑着说抱歉,将人扶了起来,小聋子和几个人寒暄。
宿星突然问:“那天的黑衣人是你?”
小聋子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是我。”
“怪不得大黄绕着你转圈,但你为何不亮明身份?”
宿星不解:“还有之前我们就来过迷雾林,那个神秘人就是你,为何不出来和我们见面?”
“哎呀,这不是混的不大好,没脸见你们。”
黎臻有点心疼他:“小聋子哥哥,你瘦了好多。”
明明他们分别的时候,小聋子还是个器宇轩昂英姿飒爽的少年郎,但现在蓬头垢面,瘦的眼窝凹陷,衣裳也破破烂烂,就像是在街上乞讨的乞丐。
牧野追问:“我和宿星去找过你,但小花说你带着妞妞和老幺突然一声不响的离开,到底怎么回事?”
“好了好了,你们三个人三张嘴,我真是回答不过来,走,不如去我那说。”
小聋子带着他们七拐八拐,来到一处避风处,竟然有间茅草屋。
能看出来是小聋子自己盖的,因为连个门都没有,用的草帘子挡风,进去之后只有简易的一张木床,床边堆着火,两张木凳并排当柜子用,上头堆放着碗筷和做饭的调料。
屋里不算太干净,倒是角落的药箱归整的放着,旁边还有晾晒的草药,干干净净,和这里完全不搭配。
“来,喝水。”
火堆上坐着小锅,锅里是烧开的水,小聋子拿碗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能暖暖手。”
碗倒是还干净,但落了灰,黎臻不想喝,双手捧着放在膝盖上,有太多的话想说,小聋子转头看她,笑容和蔼。“阿臻胖了一些。”
说罢摸摸黎臻的头,很快放下手。
黎臻觉得大抵是好久未见了,小聋子眼神很是复杂,可他垂下眸子,叫人看不清。
从见到小聋子开始,宿星的眉头就一直紧锁着,这会儿先开口道:“来吧,说说怎么回事。”
小聋子耸耸肩:“也没什么,就是有点突发情况,我就带着他们走了,一路来到这,索性在这里安家。”
“什么情况?”宿星追问。
小聋子垂头丧气,本来挺直的肩膀塌了下去,身体蜷缩在火堆旁,整个人都老了几岁。
见他不想说,牧野朝着宿星摇头示意不要追问。恐怕不是什么好事,等他想说时候再说吧。
因此没见到老幺和妞妞,他们也没追问,只挑着近日发生的事情讲给小聋子听一听,外面迷雾重重,室内欢声笑语。
两刻钟后,小聋子起身说要去摘菜,给他们做饭吃。黎臻连忙道:“不用麻烦的,对了小聋子哥哥,你要不要和我们出去?出去走不了多远,在半山腰处有所宅院,就是黎家,不如跟我们去那生活吧。”
小聋子缩了缩肩膀,硬着头皮说这里不冷。“最重要的是这里有我要的各种珍稀药材,有钱也买不到的那种!”
宿星无语。
“你是痴人吗?”
小聋子嘿嘿笑。
到底没留下吃饭,他们说先回去,明日再来探望他。
回去路上,黎臻感叹:“还好我们找神秘人了,否则还发现不了小聋子哥哥。”
小聋子没有踪迹,几个人急的厉害,如今总算能松口气了。
出去后黎臻说要组织人往迷雾林里送吃食,还有什么棉被炭火,都要准备齐全。
她忙着去办事,宿星则是去了牧野房间,俩人对坐着,都从彼此眼睛里看出了不对。
“去不去?”宿星问。
“去。”牧野回。
这次是趁着夜黑风高时出发,他们二人功力不凡,这次直奔目的地。
到的时候小屋里没动静,他们便隐在暗处呆了片刻。过了会儿才谨慎上前,屋里只有微弱的油灯光亮,将帘子小心翻开一条缝隙,果然屋里没人。
“这么晚了,他会去哪?”
牧野说:“会不会下山买吃食了?你上次不是在酒馆碰见小聋子的吗?”
“早过时辰了,应该不是去下山,你看,火上还坐着药罐。”
牧野定睛一瞧,果然是个药罐,寒风吹散味道,这会儿细细品,寒风裹挟着药味往鼻子里钻。
“既然灶上有药,他不可能走远,等一等。”
不愧是叫迷雾林,外围没什么雾气,这里则是一直薄雾弥散,只能看清周围一丈远的东西。
小聋子一定有事瞒着他们,宿星和牧野不是想窥探他人隐私,是真心关心他,才愿意在寒冬腊月时节的寒风里站着。
俩人隐在树后,没一会,就瞧见小聋子揣着两只手回来,掀开帘子进屋去,过了会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不怕烫似的端着出来绕过小房往迷雾林深处去了。
宿星和牧野对视一眼,自然是跟上。
宿星猜测,生病的应当是妞妞或者老幺,或许还病的很重,或者是传染人的疾病,所以小聋子才一脸复杂。
跟着小聋子走了没多远,便见到另外一间小屋,一样的简陋,不过这处房屋有门,明显是对弟弟妹妹们更好一些,宁可自己吃苦也要让他们暖和。
不过,为何要让两个孩子睡在一个房间?他们年岁和黎臻差不多,不算是小孩了,男女合该分开才是。
小聋子端着汤药碗进屋,过了会有瓷器碎裂声传来,没一会小聋子出来,夜色浓重看不清他的脸色,但想必他不好过,因为一直长吁短叹。
小聋子又熬了一碗,等他端药再次去往小屋时,牧野和宿星已经下山了。
“他不想说就不说,早晚想通了会告诉我们。”
所以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走后碗又打了一次,同时有奇怪的嘶吼声从房间里传来。
……
黎臻惦记着小聋子他们,考虑到迷雾林里不好走,便用两个板车装东西。
宿星挑眉,看着满满当当的两车。“你不会是想让我来拉车吧?”
去往黎氏的路都是台阶自然不能骑马,后山的迷雾林更不用提,人走过去都费力,更别提拉车了。所以,这件事普通人做不到,只能宿星和牧野来。
黎臻指着大黄道:“让它来拉车吧。”
大黄呜咽一声,去蹭宿星的腿。
最后当然是牧野和宿星一人一车,而且只能到达迷雾林的外围,车子进不去,上头的东西收拾成各种小包裹,三个人一条狗,勉勉强强能拎好。
一路的艰辛不必提,总算到了地方。小聋子惊喜万分:“这么多?谢谢阿臻。”
当即点了炭,破烂小屋里暖和不少。
“阿臻,你盖着点。”小聋子把自己的旧被拿过来让黎臻盖在腿上,黎臻说不冷,小聋子道:“小孩子都不怕冷,那也围上,暖和。”
不得已只能接过,黎臻笑眼弯弯:“小聋子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十九岁了,妞妞和我同岁,老幺比我们小一岁,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他们在哪?我想去看看他们。”
提到弟弟妹妹,小聋子面色有一刹那的变化。
“冷了吧,对了,我方才记得你给我带茶叶了,我去翻翻。”
小聋子僵硬的将这个话题岔过去,更显的奇怪了。黎臻继续追问:“他们是不方便过来吗?那我过去探望也可以的。”
真是太久没见到他们了,确实很想念。小时候几个孩子一起玩一起生活,那段日子虽然过的苦,却也是美妙的回忆。
小聋子继续泡茶,一言不发。
宿星打断黎臻的追问。“正好你在,一会给黎臻诊脉,她前两日说腹痛。”
有了台阶,小聋子顺势下来,说给他们都看看身体。黎臻自然排在第一个,小聋子刚搭在她手腕上,面色就变得古怪,扫过黎臻后,他竟然下意识的看向宿星。
猛然让宿星意识到什么,他不着痕迹的的摇了摇头,小聋子收回视线,认真给黎臻诊脉,确定她前两日的腹痛只是吃多了。
牧野是他们几个里最年长的,身体不错,口鼻眼也全检查过,小聋子笑着说很健康,还逗牧野,问他和牧凌什么时候要孩子,臊的牧野脸红的像是猪肝。
等轮到宿星了,小聋子咂舌,“身体强壮的像牛。”
有小聋子插诨打科,气氛变得欢快。他起身去药箱子那,蹲在地上挑拣。没有油纸包,只能找了块干净不了包好。
“我一会给你熬一份汤药,这份你拿回去,叫厨房三碗水煎作一碗,排湿养阴的功效。”
黎臻苦着脸说不想喝药,小聋子道:“我这药材不够了,一会写个方子给你,下山去买上够喝十天的,到时候手脚冰凉的毛病就能治好。”
黎臻每次来月事都会腹痛,手凉脚凉,唯有抱着汤婆子才好受一些。闻言竖起大拇指,笑着道:“小聋子哥哥是神医!”
熬药的功夫,他们便说起如今天下现状,牧野说道:“钟老亲自去看过封印,说并没有问题,但很多地方出现邪祟杀人事件,解释说可能是以前地动泄露出的邪气未散。”
可距离五鬼被封印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牧野记得最后一个妖鬼赤面鬼被封后,那些邪祟没有邪气支撑,当即就枯萎衰竭了。
“钟老说的肯定是对的,现在天下太平,老百姓安居乐业,日子比之前好多了。”
小聋子翻开药锅查看,黎臻连忙捏着鼻子后仰,小聋子哈哈大笑,说道:“放心,一会给你糖吃。”
等黎臻喝药的时候,还真翻出来糖,一个倒扣的盆子里装着不少东西,有龙须酥,有松子糖,还有不知名的糕点。不过都碎的厉害,黎臻挑了个山楂糖丸放嘴里,先甜后酸,总算冲淡了药味。
……
眼见着年关将近,黎臻又邀请小聋子过来,同他们一起过年。小聋子说他习惯了,还说林子里有他需要的药材,近日会开花,不能错过,因此不便和他们一起。
既然如此,那就准备好东西便是,连着几日,黎臻都给小聋子送东西,小屋里都塞不下了。
这天牧野被钟老叫走,所以是宿星同黎臻一起来。小聋子照例要给他们看诊,不过在给黎臻看诊之前,小聋子找了个借口和宿星一起出了房间。
外面冰天雪地,小聋子搓着手,小声道:“你知道阿臻的情况吧?”
上次诊脉时小聋子就给宿星使眼色了,所以他猜测宿星知道。
果然,宿星颔首。“你诊脉能诊出来?那以前廖大夫怎么没提过?”
“我师父心思细腻,应当是怕声张出去对阿臻不好,不过说起来,她为何要扮做男子?怪不得这些年她不肯同我们一起洗澡,也是难为她了。”
“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看府里似乎无人知晓她的情况,我们也要装作不知情。”
小聋子嘴巴做出封闭的动作,过了会,小聋子说道:“你一把子力气,正好去给我劈柴,越多越好,我进去给阿臻诊脉,说话也方便些。”
进屋后给黎臻诊脉,小聋子问她是不是没按时喝药,黎臻装傻,小聋子摇头:“就知道你不喜欢苦药,和妞妞一样。”
说完,拿出来一个瓷瓶,他打开盖子倒出来不少黄豆大小的药丸。
“这是十日的量,你先吃着。”
“小聋子哥哥,我不想吃。”
“你是不是每个月都会腰酸背痛?听话,按时吃,每日三次每次两颗,到时候腰酸毛病就会改善。”
黎臻不吭声了,默默收下药丸。
晌午最暖和时候,三人一起下山,去听说书人讲故事,在酒楼吃了午饭,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宿星掏钱买了五串。
“哥哥,怎么买这么多,我吃不完的。”话是如此说,可黎臻眉开眼笑的来接。
“给你吃两串,剩下的让小聋子带回去给妞妞和老幺吃。”
宿星说的突然,眼睛直直盯着小聋子,没错过他脸上出现复杂神色。
“多谢。”小聋子拿了过来,半响后感叹道:“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游玩一日,黎臻心情大好,那串糖葫芦没舍得吃,晚上她嗅觉味觉消失,更不可能吃了,小心翼翼放在屋内窗户旁的花盆里,插在土上,等着明日仔细品尝。
脱了厚实的外裳,余光瞥见有什么东西飘落。黎臻转过身,便见地上有个拇指大小的白东西,捡起来看,竟然是折叠的纸张。
打开后上头是用木炭写的字。
逃。
和上次留下的字迹相比,完全没有共同之处,像是出自两个人的手笔。
黎臻思忱片刻,叫来宿星,她看听不见,只能勉强看清宿星的唇语,俩人就这样交流了半个时辰。
既想不到纸条是何时塞过来的,又猜不透背后之人的用意。
翌日牧野得知后,吩咐宿星:“这些日子你别离开阿臻太远,最好衣食住行都跟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不用他说,宿星也会竭尽自己所能保护黎臻,他关注另一个点。
“这两次笔迹不一样,是否是两个人?”
“很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同一个人,怕被发现所以使了小心思。”
宿星又道:“上次大黄没叫,可能是同门,而这次我们在镇子里确实碰见几个同门,是魏家的人。”
牧野皱眉:“你怀疑是他们给阿臻放纸条?”
“黎臻功夫虽然不到家,可想要在她眼皮子底下放东西,不是寻常人能做出来的,两次事情巧合的地方是突破口,找那三人聊聊就知道了。”
怕山下不安全,让黎臻呆在黎家。可她不肯,还一本正经道:“万一提醒的意思就是黎家不安全呢?”
牧野笑道:“怎么可能?你是黎氏小少主,就算有邪祟有妖鬼,黎老爷子也会派人第一个保护你。”
“反正我也无事,就让我去吧,哥哥。”十九岁的黎臻在外人面前是独当一面的小少主,在宿星这依旧和四岁一样,会拽着他的衣袖撒娇。
牧野笑着摇头先走一步,果然,身后的脚步声变成两道。
就知道宿星面冷心热,最抵抗不了黎臻。
他们下山后不着痕迹的打探,但魏氏的那三个人看不出异常。
“要么他们演的好,要么就不是他们做的。”
宿星沉思后说道:“而且有一点说不通,提醒黎臻逃,为何不当面提醒要匿名?假设真的有一件对黎臻有害的事情,会不会是这件事不能被黎臻知道,而提醒之人也怕暴露身份引火上身,所以才采取这种形式?”
牧野赞同宿星的猜测。“如此说来,那件对阿臻不利的事情怕是已经悄声接近了,这样,一天十二个时辰,你我各守六个时辰。”
黎臻觉得她不会有危险,何况她不是面人捏的,有自保之力。
“从现在开始,不得离开我一丈远。”宿星道。
简直是求之不得,不过黎臻故意歪头看他,小声问:“那我晚上睡觉呢?洗澡呢?”
宿星冷笑一声,不过耳垂却红的厉害。
“你们兄弟俩说什么呢?大冷天的还不快走?”
前面牧野喊他们,宿星道了声就来,然后侧头对正得意洋洋的黎臻说:
“长大了,以为我就没办法收拾你了?”
惯来面容冷峻的人唇角微翘,眸若朗星,带着一股皂角清新气味扑面而来。
说罢撤过身,三两步追赶上前头的牧野。
牧野回头,“阿臻,快走,瞧你脸都冻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