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熏笼暖意融融。

薛宝钗端坐在矮凳上，藕粉色锦袄裙显得她温婉大方，目光看似落在门口那幅厚重的锦帘上，实则早已魂飘万里。

第一面，定乾坤。

薛宝钗在心中反复推演。

前世的淮阳王，权柄煊赫，翻手云覆手雨。

今生与他的初遇，她是该是展露远超稚龄的慧黠？还是流露恰到好处的天真仰慕？

前世，除了林妹妹，没见他身边有其他女子，以至于现下她也没个参照物能让她去模仿。

至于让她去模仿林妹妹…她提起手拿丝帕放到脸颊旁比了比，还是觉得不过东施效颦，她与林妹妹风格截然不同。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缠枝莲纹，心中浮躁，面上却仍静等那关键的身影出现。

时间在身后的欢声笑语中悄然流逝。

她看着卫夫人、姜峦出来送走最后几位女眷，看着林如海带着微醺的酒气归来，恭敬地向上首的贾母问安。

看着仆妇们无声地收拾着宴后残局。

看着暖阁里的人渐次散去，只余下贾母、倚在榻上面色尚有些虚白的贾敏，以及下首陪坐的林如海。

王夫人与母亲则自行退至隔壁暖阁与姜峦看护林妹妹，时不时传出的欢笑声。

无论真情还是假意，这时的王夫人传来的惊叹声听起来确实对林妹妹极为喜爱。

而栾序的身影，却迟迟不见。

薛宝钗心底那根弦越绷越紧，难道错失良机？还是他根本不会踏足此地？

她是不是应该到门口等，而不在里间等？

可她若出去杵在门口，这么冷的天，先不说林家不肯便是她自己也扛不住。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盘算着另觅他途之时——

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小手轻轻掀起，那动作在她眼里无限放慢，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的缓慢，仿佛这掀开的不是门帘，而是新嫁娘的盖头。

旋即，朝思暮想的身影随着掀开的缝隙踏入视野。

他身着质地极佳的蓝色锦袍，那蓝色清透温润，如同雨后初霁的天空，露出一张冰雪雕琢般的脸。

正是栾序。

他并未立刻入内，只是静立门槛之外。

那双指节分明的小手，伸向门边燃着银霜炭的暖炉上方，极细致地搪拂着周身沾染的寒气。

动作优雅而专注，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蓝色的衣袍和幽深的眼底，形成一副温暖的剪影。

是他。

真的是他。

薛宝钗心神瞬间绷紧，良机稍纵即逝，她立刻依计而行。

于是便见原本在门口端坐着的小姑娘，仿佛被身旁插着的几支素心腊梅吸引。

碎步移至花前，踮起脚尖，努力伸长脖颈，小巧鼻翼微动，转瞬沉醉于瓶中腊梅清冷幽香的模样。

角度精妙，这副赏花自得的侧影，正巧能落在炭火盆上搪净寒气的栾序眼中。

窗棂透入的光，柔柔勾勒着她藕粉色的衣衫与洁白的脸颊，端的是无懈可击。

然而，那冰冷的目光，仅仅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足一瞬。

如同掠过空气。

随即，视线毫无波澜地转向暖阁内的长辈，脚下步履不停，便要踏入。

竟……视若无物？还是没看到？自己角度不对？

不可能！她都算计好了！

薛宝钗心头愕然，旋即涌起强烈的不甘。

电光火石间，薛宝钗心念疾转，豁出去了！

“哎呦！”一声哀婉不已的惊呼脱口而出。

幼小的身体仿佛被脚下地毯微皱的边缘绊倒，姿态优雅、角度精准地向侧前方扑跌，不偏不倚，正拦在栾序踏入暖阁脚步的前方。

这一下，终于迫使栾序的脚步顿住了。

他不是喜欢当哥哥吗？

那她就好好当妹妹。

薛宝钗心中微定，抬起小脸，欲展露糅合了委屈与坚强的神情，并辅以娇柔童音时，她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幽深，冰冷，如同淬了万年寒冰的深潭。

此刻，这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没有惊愕或者关切，也没有被打扰的不悦，甚至没有一丝好奇。

只有一种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的洞悉，让她无所遁形。

薛宝钗的心骤然沉入冰窟，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只听他已然在招呼着一旁的丫鬟来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