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看错了吗？一个孩子如何会有这般冷漠的神情?

还是前世她对他的印象竟影响她如今的看法?

脸上预备好的委屈瞬间冻僵，一丝掩饰不住的尴尬爬上脸颊。

她张了张嘴，在丫鬟的搀扶下立起身来。依旧不甘，毕竟她还没同他说过一句话。

不行！不能功亏一篑！

薛宝钗心一横，稳住心神，仰起小脸，努力让声音清脆又不至于惹人烦：“哥哥，我…我想请你帮……”

话未出口，戛然而止。

因为那人自丫鬟过来扶她后便已离开，步履从容地踏进了暖阁。

薛宝钗看着他的背影，未尽的话语噎在喉间，小脸瞬间涨红。

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蓝色消失在锦帘之后，巨大的挫败感和被彻底轻视的羞恼如野草疯长。

暖阁内，贾敏见到栾序，苍白脸上绽出笑容。

她向贾母介绍，声音满满都是骄傲：“娘，这便是小序，女儿同您提过的小神医。您莫看他年纪小，一身岐黄之术当真通神！女儿这身子能调养至此，多赖他妙手回春。”

贾母慈目含笑，看着栾序赞道：“好孩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造化，敏儿得你照拂，实乃幸事，看到你倒让我想起我那个宝玉，孩子们都长大了啊，便是我的女儿也有了闺女，好事，都是好事。”

贾敏顺势问起宝玉：“宝玉今年满周岁了吧？什么时候能见见就好了。”

“可不是，那孩子可乖了，生得极好，你若见着定会欢喜，要不喜上加喜让玉儿同我那宝玉定个娃娃亲？”

“孩子还小呢，娘，先不说这么远的事儿。”

……

栾序微微松了口气，听到了想要的答案便礼数周全退了出去，没有再打扰母女叙旧。

前世贾母也来了，估摸着亦是来商量妹妹和宝玉的婚事，并成功拿到了婚书，今时倒是变了，毕竟贾敏的身体康健自不用托孤。

栾序的目光在暖阁内微微扫过，随即落向隔壁笑语阵阵的暖阁方向。

他并未进去凑热闹，只是静静站在门口望了一眼。

谁知，就在这一瞥，那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妹妹，仿佛心有灵犀般，在王夫人怀里扭动着，朝门口的方向伸出两只白嫩嫩的小手，分明是想要他抱抱！

栾序心头柔软，却并未立刻上前，而是转向侍立在旁的姜峦：“姜姨，小姐估摸着累了，该让她歇息了。”

姜峦闻言，连忙对正逗弄孩子的王夫人、薛姨妈笑道：“太太、姨太太，小姐怕是乏了，闹觉呢，让我先抱小姐去里间歇息片刻。”

众人虽有未尽之意，但也笑着应允。

姜峦上前，小心地从王夫人手中接过小宝宝，往栾序方向而来。

栾序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妹妹抱在怀里。

小宝宝立刻伸出小手抓住了他衣襟的一角，将小脑袋依偎在他颈侧，仿佛找到了最安心的港湾。

栾序抱着妹妹，转身走向最里间专供婴孩休息的暖阁。

小小的少年抱着小小的婴儿，步伐沉稳，可靠极了。

此时薛宝钗悄然跟了上来，立于门边阴影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栾序抱着林妹妹消失在暖阁门后，心中那挫败感猛烈袭来。

虽然前世便知道，淮阳王对林妹妹好，但没想到幼时便这般好了。

不一会儿，里间的笑语渐歇。

栾序的身影再次出现，与林如海一同自里间出来，走出门口。

正与站在门边失魂落魄的薛宝钗撞了个正着。

薛宝钗心头一紧，立刻调整好表情，并按礼节打算开口搭话，

然而，林如海只是对她这位亲戚家的小姐微微颔首。

栾序的目光更是毫无停留地掠过她，仿佛她只是廊柱上的一道刻痕。

直至消失在薛宝钗的视野里。

栾序转而对林如海道：“林叔，算算日子，郑夫人产期将近，明日学生需回江河县城一趟。”

林如海点头，温声道：“是该回去看看了。只是……”

他目光瞥向暖阁方向：“囡囡那孩子，与你亲近得很，方才还闹着要你抱，明日可要同她辞别再走？”

栾序的脚步微顿，目光亦投向暖阁方向。

他静立片刻，姣好的面容在廊下烛火中显得格外温柔，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收回了目光。

林如海看着他这副模样便知小孩子这是不知如何告别呢，不免好笑，却也不再多言，两人就此分别。

薛宝钗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暖阁门口，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首次见面，她输得彻底，甚至连他一丝真正的注意都未能获得。

他那仿佛为林妹妹而生的温柔与对她时截然相反的态度更如烧红铁烙印在她心头。

要走近淮阳王的这条路，比她预想的，更加崎岖漫长。

窗外，风吹凤尾竹呜咽，姑苏春日的雨，终于要无声地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