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该是件丢人的事——往小的说,最小的说,这亦是件断路的事,往大的说,最大的说。
李青棠不知自己在路边站了多久,百姓早已哄散,蒙面人如坠雨般落下,红鹤庭、阳春门、杜府、别空斋……这一日千人向她,杀她或护她。
轰然,她如梦初醒。
她错了,张文岱也错了,谋权谋的是命,不是计,落子可悔,也要在对手慌不择路时。
她笑自己蠢笨,不及观中稚子。
刀剑碰撞,垂眸时裙摆沾泥带土,她转身寻了一张桌子,将入朝外服脱下,顺手抽出旁边叉竿转身将伺机而动的蒙面人打进人群。
这一场混乱以闻叙带兵赶来终结,她的人抽身利索,并没有留下太多不该留下的人,彼时她站在中央,手中叉竿不成样子,头上朱钗玉坠散落脚边,可幸她一身伤却没受伤。
闻叙看傻眼,他知道空斋女儿娇有本事,知道她是红鹤庭姑娘,可亲眼见她手持一根叉竿将对面数十个蒙面男人打的如落花四散便不敢开口说话。
他跪得很是正经,上朝一般,差一句高呼万岁。
“殿下,臣闻叙来迟。”
新春佳节,万事伊始,万事伊始……
“彻查。”
“臣遵旨。”
那根叉竿被放回在桌上,旁边还有一锭银子,她将外服披回去,抬手理理鬓发,再没有说什么。
此去皇宫走路须得半日,回府只需大半个时辰,她这府邸还是离得远了些。
“有气的送刑部,没气的送仵作房,日落前本宫要知道是谁。”
闻叙只觉得开不了口:“臣,领旨。”
她转身往府邸走,相关人等被闻叙带走一些,留下她贴身的跟在她身后,一声不敢吭,杜寒英与他们的区别大抵是离她近一些。
她们没想过会被刺杀吗?
不,她们想过不止一种死法,可在年节刚过的时候将血溅在之央大路上,这不只是死法的问题,这是对整个花朝的挑衅不尊,城南驿还有不少使臣,各有各的传法,一个人被几十几百的蒙面人大白天当街刺杀,若非她十恶不赦,怀有整个天下的恨意,便是天理不容,人总会先想到罪过,她的罪过,至此,罄竹难书。
这最好不是李景曜的手笔,否则明日早朝她就得佩剑了,是病魔附身吞噬了当今皇帝最后的理智,这不是清君侧,这是还花朝以清明。
这最好是某些朝臣的算计,如此明朝她亦能佩剑,那座大殿之上不缺人的血,更不缺蠢货的血。
她走了一路,昂首挺胸,华贵的外服将内里衣衫上沾染的血色包裹覆盖,她实在威严不可侵犯,多瞧一眼都觉得寒意四起,百姓们这么想。
这是大长公主啊。
不是丞相。
她就这么走回大长公主府,沿途两侧躬身问安,天就这般一点一点暖起来。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棠花快开了。
“姑娘——”
第二日早朝那几个大臣没等到佩剑而来的大长公主,他们安然无恙。皇上临朝,百官跪拜,政事文书,有条不紊。
为数不多的变故便是文臣首位少了珠翠,皇帝身边没了指挥使。
“殿下的官服至今没制出来吗?”
“哪能啊,听说是殿下不穿,殿下说那座大殿里该有一支朱钗,有了一支就能有两支、三支、四支……”
这一日大长公主府的采买省了一大笔银子,侧门外新鲜菜蔬肉食果子堵了门、铺了半条街。
“她没受伤,只是没醒。”许司一靠着梁下柱子看院中人忙碌,“她身体里每一寸都被药浸透了,切开她的皮肉尝一口,比过黄连。”
“她一直身体不好。”杜寒英仰看那株西府海棠,花未开,她未醒。
“少斋主让她练功,空斋里凡是身手不错的都做过她师父,我们想着她能在空斋一生的,空斋能供养她一生的……你说,她做错了什么?错在投胎萧皇后的腹中还是错在那时没抗旨?又或者皇帝登基的时候就该废了他,念什么兄妹之情、血脉纯正,花都城都是骗子,都该死。”许司一也不想宫里那位听不听得到了,这算憋屈的骂法。
“寒英,她得万民敬仰,万方畏惧,盖因她没倒在府门外,不是因为花朝啊。”李佑走时拍拍杜寒英肩膀,叹出一口浊气,“春天,风的来路是要变得。”
院子里又站着孔鱼,他是来探病的,替李景曜。
他自然没能进到屋里,这院子里站着的每一个人都像是要吃了他一般,面无愠色却能将人冻僵。
“杜指挥使,皇上问殿下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