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简之在等李青棠,这也是他头一回主动等李青棠的到来,算上从前在花山和后来在花都。
房门从外面打开,走进来李青棠,只有她自己。
他们之间算不上许久未见,可总是人算不如天算,彼时以为会那样,此刻又变成了这样,他们之间还是李青棠的变化更多一些,她开始像一个花都的人,不像花山的人。
“殿下请坐。”顾简之难得有一句这样的话,以一种略显恭敬的语调说出来。
李青棠便自如坐下。
“殿下近来可好烦恼?”
“还好。”
顾简之侧过身看着李青棠,他在打量,须臾道:“想必如今的花朝已经在你手中,这样大的摊子落在谁身上都要烦恼一阵的。”
“是花山空斋,是故云阁,是大长公主府,是花朝,都一样,不过是活着而已,地方越大人越多,也不是我一个人烦恼。”
“你不适合做君王,天性使然。”
“长于深宫与长于山野还是不同的,天性使然四个字用在我这里有些滑稽。”
“一样的,你母亲便是如此,自由,逍遥。”
“所以我要像她一样吗?”
“什么?”
“你听到了,没必要惊讶。”周立今日备了上好的茶叶,在李青棠进来前放好,可李青棠不喝外面的茶水,这一壶到底没碰,她只是拿起杯盏瞧了瞧,“我母亲像外祖母吗?外祖母又像她的母亲吗?还是说我的女儿像我,我的外孙女像我的女儿?倘若今日我不曾走到这一步,你们是不是要说我像别人?其实每每你们透过我看另外的人,然后慨叹一声‘真像啊’的时候我都觉得很烦闷,我想我之今日当拜诸君之往日所赐,我像谁、长成什么样也都在诸君一念之间,带我去花山是诸君一念,将我掐死襁褓亦是诸君一念,之所以选择前者是因为有人需要我,因为有用,故而得活、得有今日,而今时今日,我不想说像谁或感谢谁,只觉得活着便是幸事,有朝一日我不想活着了,这些都是风雨云,存不住、也没必要存。”
顾简之沉默。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花朝重孝道,那么敢问先生,我之‘孝’在哪里?是生我还是养我?是爱我还是害我?‘孝’无所出,无所归,是不是要得天谴?”
顾简之:“……”
“这些话你们也不知道,又何苦呢。”李青棠已经不指望在顾简之这里得到什么了,因为她对局势的掌控足够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形下放手去做,那些费心思的事早是不屑。
“先生相邀,学生前来相见,先生所言学生已知晓,没有旁的事,就此……”
“你打算什么时候结束这一切?”顾简之打断李青棠问。
李青棠顿了顿:“惊蛰。”
顾简之倒是没觉得太意外:“春雷惊百虫,你从来喜欢这个节气。”
“万物伊始,是为新生。”
“一候桃花、二候棣棠、三候蔷薇,是你的花信。”
“先生是打算那一日了结余生吗?”李青棠平静的像一潭死水,莫说波纹了,无冰而凝。
“什么?”
“给先生三个理由,先生若愿意,可再斟酌一番。其一,此处僻静,但人来人往,先生又有专人看守,不适合自杀;其二,周立是个人才,将来可入涉外院,你若死在此处,他逃不了干系,短时间内我不能将他调离;其三,春闱在即,你虽有罪,彼时也是花朝学子信奉的大先生,此刻死,于花朝、于春闱来说都不算好。综上,先生可以再多思量换个日子,若有要求可以提出,若无欲无求,那便先在此恭送先生,好歹师徒一场。”
“不,你误会了,我只是问问。”
“哦,这样也好。”
忽然两个人不说话了,这突如其来的沉默闷得很,顾简之几次看李青棠这边,见她稳坐,面无惊澜,有些话又压了回去。
“孩子,”他这般轻唤着,“我听说了那日的事,你的身子无碍吧?”
李青棠闻言抬眼,有那么丝丝惊讶一闪而过,她摇摇头:“无碍。”停了停又说,“司一说我身体从来虚,但因为自小各种药材喂着养着,祸祸为福,比旁人更有耐力,许多时候许多伤病只是看起来严重,养一养就过去了。”
“你是受苦了的,没一日享福。”
“苦与福因人而异,说不得我的福在后面,日子且长。”
顾简之闭闭眼叹口气,说道:“孩子,我对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