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棠听得稀奇,她竟从这声“对不住”里听出了一点点真情,可笑。
“往时过眼云烟,往事却刻骨铭心,此时说对不住毫无用处,只会平添我的纠结,还是不要再说了。”
“……好。”
顾简之喝了口茶,他今日请李青棠前来是有别的话想说的:“孩子,我可还能帮你做些什么?”
还真有,顾简之不提李青棠也不会提起,但顾简之既然问了,她还真有件事想问问顾简之:“李景暄,你能教吗?”
顾简之立时坐正了身子,皱紧眉头:“李景……他可是要封王?”
“你不用管他是要封王还是为庶,他如今身边只有李景训,李景训的学问不差,但我想多一个不多,你与李景训是两代人,两种命路,一起教他,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你想他成为什么样的人?”
“看他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可知道,像我二人这样从学问到思想都不相同的放在一起教他无异于修行者共有两种心法,会走火入魔。”
“那是他的命。”
“什么?”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教很久,我把你交给周立,他到哪里你就去哪里,你本有罪,我饶你一命,这是我为你选的路。”
顾简之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怕是换了地方也依旧没有自由吧?”
“自由?”李青棠的语气像在表达这两个字的可笑,“你是大先生,生平最爱钻研书卷,我给你房间给你书,管你吃管你住,这分明是恩赐,和这个比起来,自由算什么?最重要的,我给了你活路。”
“若我想死呢?”
“那就想想吧,你放心,我不会连你想什么都管的。”李青棠起身,“你考虑一下,若是同意,就告诉周立,到时候李景训会带着李景暄来听课,我没有别的要求,可以争吵,可以辩论,但不要打起来,三个人的命我都要。”
走到门口,李青棠转身看过来,她先是沉默,而后说:“老师,我这个人自小缺心眼,在师哥口中我是没心没肺,但不管是什么,我想我长这么大却在离开花山之前没有厌恶和恨过你,表明你这个人在我这里是有那么一丝好的。”她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漠,“出山那天许司一从上岭带回来两封信,说是你给的,我知道,那是师哥给的,信里师哥给我留了一条逃走的路,当然,这条路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李青棠低头两息,抬头说:“我猜不出为什么师哥要说两封信出自你手,后来也不想了,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十五年,在花山,我很开心,可开心事我的,不是我的身体,厌恶、憎恨、仇怨,这些情绪在花山时都与我无关,可出山后它们缠上我,又都与你有关。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我的身体恨你,而我不想恨你,这很累,我已经很累了。”
“我很不喜欢一句话是‘冤冤相报何时了’,有冤仇就是要报的,何苦苦了自己,但后来我不想了,人就一个,被这件事磋磨了就顾不上另外的事。可不想不是不存在,可幸你们于我皆不存在几分恩情,我不必纠结,这很好。”
顾简之低下头来,他也笑,苦笑,哀笑,缓缓摇头:“那么多兽类,你偏偏不跑不游选飞鹤,那么多鹤,你偏偏不白不黑选红鹤,红鹤古籍有载,世却罕之,可如何就让着世间罕有之物为人所知呢?”
“大抵是红鹤高飞,她看不惯世人哭,更看不惯世人苦。”
“呵,这话倒熟悉。”
“你亲口说的,悯于苍生,莫叫百姓苦,莫叫百姓哭,这两句麻烦说给李景暄,让他莫要以一人之好,而夺百姓之生。”
顾简之错愕:“你这是要养帝王?”
“王爷不需要明白这些吗?”
顾简之:“……海棠花快开了。”
“梨棠、海棠都是棠,一个名字而已,没什么好纠结的。”李青棠转过身去,“老师,佑安不安,生的女儿娇,予之苍生道,在我看来这没什么不妥,可依你们而言,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去年公主还朝,坊间不知何时传出两句话来,一是“与她女儿红,却道师从悯苍公”,二是“与她苍生道,又想她是女儿娇”,二者不可相容,世俗来说,确乎一开始便是错的,没有人承认罢了。
“殿下。”顾简之忽然起身整整衣冠跪下来,李青棠察觉转身,受了这一拜,顾简之苍老的声音像是得饮甘泉水,得了些生机,他问,“殿下与皇上可是要不动干戈而交权易位?”
李青棠:“不战而屈人之兵,能不打自然是不打的好,可真要打,也要好好打,不是吗?”
顾简之:“……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罢了,殿下有殿下的风骨,而朝中能与殿下同出同入的除了驸马外便是恒王爷与杜公,老臣之中也唯有这二人权高位重了。知道殿下心中有谋算,但还是想多说一句,江山易主不是小事,这些有名望的必须在场,切不可与皇上私下商议,这会为殿下免去许多事。”
“好,本宫,知道了。”
顾简之再拜:“殿下,万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