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门,生物。
铃声响起,监考老师面色凝重地宣布考试结束,并走下讲台。三名监考老师分工合作,紧张有序地收答题卡和试卷。
林西州看着字迹凌乱的答题卡,放下手中的笔,呆呆地扭头望向窗外。
福建高考时间不知为什么总是和雨季撞在一起,此时外面正飘着细蒙蒙的雨,天很阴,天色也晚了。
天空灰扑扑的,要入夜了。
老师们检查完毕,就宣布同学们可以离开考场了。
经历三天的奋战,终于解放,同学们不论发挥得好与差,都难以压抑住此时内心的欢欣。
走廊上,间歇传来了一些男生像猿猴一样的嚎叫声。
县一中校门口。
即使飘着雨,家长们也仍然撑着雨伞举目寻找盼望,在看到自家孩子的第一时间冲上去,带着笑容迎接他们。
因为是最后一门了,很多家长都买了鲜花,甚至拉着横幅,挤挤攘攘,哄哄闹闹,特警只能用喇叭大喊维护秩序。
林西州用左手挡着脸,右手拿伞,低着头,弓着背,快步穿过乱糟糟的人群。
即使撑着伞,雨滴也能绕过伞面,沾湿了她的衣袖。
新铺的豆腐渣工程的地砖很多已经断裂了,边角翘起,人行道上藏满了水洼,她一踩一个准,水花飞溅。
林西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浸满了泥水的鞋子和裤脚,只顾埋头向前走。
她家在县一中的教师宿舍,很近,就在学校旁边,都不用过马路,沿着人行道走一条街就是。
用钥匙开了门,家里静悄悄的,妈妈和爸爸都不在。
妈妈应该在学校,帮忙收拾考场。爸爸可能在医院上班,也可能在某个女人的床上。
林西州放下书包,没有进屋,就站在楼道里,开始发呆。
她甚至都不用去和同学对答案,就知道自己考砸了。
但她不知道该怪谁。
怪今年的数学难度太高吗?可是她每一科都没考好。
怪她妈在考前发疯吗?可是她妈妈已经被她爸给逼疯了。
怪她爸给她的那一巴掌吗吗?她爸只会再给她一巴掌,叫她用马桶洗洗脑子。
于是想来想去,这笔糊涂账居然不能赖到任何一个人头上,只能赖林西州自己。
谁让她不像班长一样是个考前临时抱佛脚都能上985的天才学霸,谁让她不像爸爸姘头的儿子一样高考超常发挥多考了100多分,谁让她不像隔壁邻居退休的王校长的孙子一样随意一刮彩票中了20000块。
甚至楼下的流浪狗,还有一只聪明绝顶的会用脚鼓掌呢。
林西州将自己和人比完了,又开始和狗比,比来比去,真真切切的觉得她妈妈说的没错,自己确实是个地道的废物。
废物就应该被扔进垃圾桶里,砸烂,烧毁,再掩埋,灰飞烟灭,最好是可降解的,不要污染地球的土地,不要污染水资源。
林西州很庆幸,至少人的骨灰不是废物,还可以释放磷元素,改良土壤呢,挺有用的。
她想着想着,又觉得开心了起来。她把雨伞往门内随手一扔,将门关上,转身上了楼梯。
这座老式教师公寓灰扑扑的,墙皮剥落,楼梯扶手锈迹斑斑,总共有七层,没有电梯。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林西州慢慢地一阶一阶往上走。
一直走到了七楼,推开铁门,外面就是顶层的天台。
天台上拉满了绳索,上面挂着一些还没来得及收的衣服,已经全湿了。林西州用手挡着脸,试图阻上雨水粘到她的眼镜上模糊她的视线,但只是徒劳,并且因为没有带伞,她全身上下很快也被雨淋湿了。
有人跳楼会特意带伞吗?
应该不会。
林西州想着这个匪夷所思的问题,轻飘飘地笑了起来。
她的身体也随着思绪变得轻飘飘的,因为天台风很大,人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好像走在一根不稳的独木桥上。
她顺着“独木桥”一直向前走,走到天台的边缘。天台的围墙很矮,高度只到林西州的腰。
双手撑在矮墙上,她低头向下看去。
七层楼的高度,很好,够高。
下面是水泥地,没有绿化,很好,够硬。
因为刚好是公寓大门口的方向,禁止停车,所以也没有小车,很好,不会破坏别人的私有财产。
小区里也没有人,很好,不会砸到别人。
一切都是完美的安排。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刻了。
大风吹乱了她的长发,林西州迎着雨,踩上了矮墙。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忽然的,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突兀地响起,空灵地回荡在小区中。
林西州的动作顿住了。
只见一名女生一手撑着伞,单手扶着车把,骑着共享单车,远远看上去,深棕色的伞面像是一方小船。
小船漂进了小区。
小船停泊在教师公寓的门前。
女生将共享单车停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可能是发现这里不允许锁车,于是又推着车走到了教师公寓小区大门口,将车停在了外面。
没过多久,那方棕色小船又慢慢游了回来。
女生举着伞,站在了单元门前面,天色已经黑了,林西州看不太清楚,只觉得对方应该在按门铃。
上天安排的完美时机被破坏了。
林西州没有当众跳楼的爱好,她打算等对方走了再继续。
但那个女生很执着,一直站在单元门的门口,一遍又一遍地按响门铃,但屋主人好像不在,而很不幸的是,小区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所以也没人能给她开门。
就这么硬生生僵持了十几分钟,结果雨下得越来越大了,林西州吸了一下鼻子,感觉自己都被淋得有些感冒了。
从来没见过这么傻的人,她叹了口气,很无奈,只能爬下矮墙,从天台又走回了楼梯间,顺着楼道下了楼。
林西州一直走到了一楼,按下开门键,然后推开单元门。
见到门开了,撑着伞的女生抬起头。
林西州这时才看清她的脸。
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发尾被雨水打湿了,披在肩头。皮肤瓷白,脸颊在楼道灯光的照映下微微泛着光,嘴边有一丝下意识扬起的笑。
细长的眉毛下,有着一双清澈的眼睛,随着抬头的动作,那明亮的目光落在了林西州的脸上。
太清澈了,晃得林西州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的第一印象是,对方长得太漂亮了,被雨淋湿的漂亮。
而最深刻的印象,则是那双清浅又明亮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