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眼睛的主人说。
林西州撑着单元门,后退一步,女生收起伞,走进了楼道,将伞上沾着的雨滴抖落。
“你要找哪位老师?"林西州盯着她身上湿漉漉的短袖校服,问。
这件红白相间的衣服她很熟悉,正是县一中的夏季校服。经常有一中的学生来教师公寓找老师,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女生看着她的脸,慢慢地眨了眨眼,忽然道:“我找你的妈妈,周文芳老师。”
林西州怔了一下。
这么巧,对方居然是她妈妈班上的学生,还认识她?
也对,她妈妈的微信头像就是林西州的丑照,对方认识她也是正常的。
“周……我妈妈在学校,你可以去学校找她。不对,现在在整理考场,学校应该暂时封了,你进不去。”林西州思忖,道。
“我知道,我刚刚给周老师打过电话,周老师说她马上就要回家了,外面雨下得有点大了,所以老师让我去她家里等她一下。”女生抬手摸了摸被雨打湿的发尾,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眼神清亮地看着林西州,“老师说,学姐你刚刚考完了,肯定在家里。不好意思打扰了,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就在楼梯间站着吧。”
“没事没事,来家里坐吧。”林西州违心地说,虽然她一点都不想对方来家里。
“那我就打扰了。”女生说。
林西州“嗯”了一声,带着女生上了台阶,到了家门口。
一推开门,她就尬住了:家里还有上周父母扭打在一起时破坏的痕迹,被砸坏的电视机,被推倒的桌子,客厅的电风扇都被她爸一脚踹成了三折叠,沙发上也乱七八糟的。
林西州给她递了双拖鞋,匆忙收拾了一下沙发,结果东西太多了,越收拾反而越乱,林西州很无语,最后只能放弃了,道:“嘶……唉,就这么坐吧。”
女生显然也被震撼住了,接过了拖鞋,不知道该说什么,点点头,把伞放在玄关处,犹豫着在沙发上找了个勉强能坐的地方将自己塞了进去。
林西州也在她旁边坐下来了,抽了几张纸擦眼镜。
戴上眼镜,两个被淋得湿淋淋的人就在这里上演大眼瞪小眼。
林西州盯着女生白皙的侧脸,大脑一片空白,想了很久她刚刚要干嘛来着,忽然想起她之前在忙着跳楼呢。
无语,现在搁这坐着一大活人呢,她还怎么跳,氛围都没了。
“学姐,你这身上太湿了,你要不换一下衣服?”女生扭过头,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林西州摇摇头,她也想换,可是干净的衣服在卧室,如果要拿衣服的话就要打开卧室门,她乱得跟鬼一样的床就可能会被对方一览无余。
她尴尬。
女生沉默了,看上去似乎也很尴尬。
林西州放弃挣扎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提议道:“现在还挺无聊的,我们……要不聊会儿天吧。
说点不那么尴尬的事情。
女生:“好的,学姐你先说。”
林西州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咳,虽然你大概率认识我,但我还是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西州。”
女生:“我……我叫秦南月,秦朝的秦,南方的南,月亮的月。因为我妈姓秦,福建在南方,月是因为我妈妈很喜欢月亮,所以我就叫秦南月了。”
居然介绍得这么仔细,林西州也只好道:“我妈姓周,我爸姓林,至于中间这个西是怎么回事,那我也不知道了,哈哈哈。”
她说完之后,真想把自己一巴掌扇死,这才是世界上最纯粹的尬聊吧。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沉默了一会儿,秦南月又找了个话题:“学姐,你今年高考啊?”
“啊,是啊。”林西州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是同一个年级的,她还可以一起讨论一下高考题,吐槽一下数学,但奈何这位是高二的,所以实在是没啥好说的。
“哦。”秦南月点点头,“学姐高考加油,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林西州:“……我考完了。”
秦南月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尬笑:“哈哈哈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学姐就当做没听见吧,哈哈哈。”
她说:“其实,学姐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尴尬,反正我很尴尬。”
“我也是,我脚趾快抠烂了。”林西州诚恳地说,“所以还是别聊天了,玩一会儿智能手机吧。”
秦南月摇摇头:“我怕手机电量撑不住,学姐你玩吧。”
林西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秦南月紧紧攥在手里的手机:“这个摄像头……你是苹果几的?我看一下有没有你能用的充电线。”
秦南月:“iPhone 4。”
林西州:“……”
请问这手机是从古玩城里淘的吗?这真的能用吗?不会爆炸吗?
看出了她在想什么,秦南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轻咳一声:“我手机刚摔坏了……这个是旧手机,这几天将就用的。呃,其实用着没太大问题哈,就是耗电太快了,开机没多久电量条就掉一半了,今天晚上我还要赶动车回福州,要是手机没电就完了。”
“啊,今晚你还要去福州啊?”林西州好奇,“旅游吗?你应该是高二吧,高二明天不就上课了吗?”
“我不用明天回学校上课,我是美术生,我们高二下学期文化课上得差不多就基本上都离校去集训了。我已经在福州集训了好几周了,结果今天早上学校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请假审批不通过,要我回来拿着文件找班主任重新签字。”秦南月叹了一口气,又咬牙切齿地说了几个字,因为是气声林西州没听清,但看口型应该是“傻逼学校”。
“确实很傻逼。”林西州表示肯定。
秦南月叹气道:“是啊,那个集训机构也是傻逼得没边,管得也巨严,好说歹说才让我请一天的假,而且只能是今天。今天好死不死的又是高考,周老师在一中里面,我又进不去。我怕今晚赶不上动车,实在是太着急了,一刻也等不了,不然也不会直接堵到周老师家里来了。”
“确实很倒霉。”林西州再度表示肯定。
“所以,我今天真的很生气,很不开心。”秦南月一直在抓头发,把漂亮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林西州,“那学姐呢,今天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林西州怔了一下,看着她,没说话。
秦南月轻轻眨了眨眼。
她说:“我刚才看到学姐站在楼顶了。”
深吸了一口气,林西州明白了:“你是故意的……你……”
秦南月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刚刚就在想,为什么会有人这么犟,明明按了十几分钟门铃都没人开门,宁可一直站在雨中,也不愿意在附近找一家店坐着避雨,等待屋主人回归。
“你既然都看到我站在天台了,为什么不直接叫我,劝我下来?”林西州问。
“我不知道你情绪稳不稳定,怕你一个激动,就跳了嘛。”秦南月缓缓道,“我觉得,以按门铃的方式向你求助,假装一无所知地上门,或许你会更好接受一些。”
“那如果,我懒得下来帮你开门,还是直接跳了呢?”林西州觉得有些好笑。
“那也没办法了。”秦南月说,“如果你真的这么坚定地选择死亡的话,无论怎样都拦不住你的,我也尊重学姐的选择。我并不觉得死亡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也不觉得死亡是懦夫的选择。”
“所以,隐瞒了学姐,我真的非常不好意思。”她说,“而且还有另一件要向你道歉的事,我刚刚又撒了一个谎。”
秦南月拿起手机,乌黑的发丝垂到手机上,手指点亮屏幕,上面有一条消息通知。
“其实我刚刚到教师宿舍楼下时,就看到教务处给我发的通知了,说消息传达错了,我的审批已经通过了,用不着再找班主任签字了。”
“傻逼学校,溜我玩呢。”秦南月笑着骂道,这回音量大了。
“傻逼学校。”林西州也笑了。
她忽然不想死了。
至少今天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