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云游四海,再也不回这片伤心地!”
陆植思考片刻,认真为她分析道,“华东豺狼之穴,江南兵燹之地,西北又难逃高家耳目,何不随令堂、令弟南入川蜀?天府之国,自是物产丰饶,生活安泰。”
一提起母亲和弟弟,高婕的眼中蓄起泪水。深宅少女百般委屈,父亲的冷漠,兄姐的敌视,母亲的偏心,胞弟的顽劣,以及被人退亲后院墙内外的流言蜚语,都无法在生人面前透露分毫。“我可不去四川,”高婕咬牙忍下眼泪,恨声道,“还不如去吐蕃,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完一生!”
“吐蕃高寒,恐非宜居之地。”
“那便再往南走,翻过雪山,到天竺去。”
“天竺国王穷奢极欲,在他的治下享不了太平,”陆植继续否定道,“他与英吉利人定约通商,却不备其贪妄之性,待有一日定居终成占领,贸易更作掠夺,天竺必定遍地烽火,与宣末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我索性乘船出海,去瞧瞧欧罗巴是什么样子。”
“海风翻巨浪,摇天万顷波。为问行远者,何蹈险境多?”
“自是我心甘情愿!”
“小姐心性坚韧,若在十几年前,远渡重洋未尝不可。”
“如今却有难处?”
陆植见高小姐的咖啡一口未动,又唤婢女端来一壶新茶、几盘点心,“天下共有之物,总有人想据为己有。眼下欧罗巴人在南洋激战正酣,只为霸占海上商道及沿线港口。黄家经营东南鞭长莫及,恐难为小姐保驾护航。”
“千里以外的事情,先生怎知晓得这般清楚?”
“此事说来话长。若你想听,我需从延兴十四年,耶稣会士劳德勒面见唐王说起……”
“陆先生当真用一年薪俸买下了那包首饰?”
“陆公早识出女子身份,高家之事,岂能冒然插手?”陆公子走后,江霖与撄宁叙说往事,“无非邀高小姐登几回门,饮几盅茶,等来个事缓则圆罢了。”
“公子方才所言当真?”
“你是说……啊,当然是玩笑话,”江霖挑眉歉笑,“然则的确存了试探之意。”
一位是年过半百、双目近乎失明的江府宾客,一位是出生高门、容华仿佛桃李的妙龄少女。撄宁很难相信他们会生出男女之情,然则江霖向来不解风月,他说二人清白,却也不能为证,“倘有一日戏言成真,高老将军会许这门亲事吗?”
高婕频繁造访国公府,高卓看在眼里,邀江霖饮过几席好酒,而后得知与小妹来往之人是江府中的宾客陆植,态度又冷淡下去。江霖想起此事,故作高深地总结道,“世俗礼法,无非人情而已。还是那句话,事缓则圆。”
凡事总是说之容易,行之甚艰。撄宁走后,江霖又在书房小坐片刻,岳旻冲了进来,“同云,出大事了!有母子三人在京兆府外击鼓鸣冤,围观百姓都快把道路堵死了!”他怕江霖迟疑,反复催促道,“快去看看吧,怕是真有重大冤情!”
那是位猜不出年纪的妇人,半口牙齿已经脱落,头发却是乌黑而蓬乱。她面带哭容,颈项蜷缩,残手赤足,凡是身体裸露之处,都结着一层既硬且厚的污垢,偶有一二龟裂,不是被寒风吹得发青发紫,便是被渗出的鲜血染得殷红。江霖上下打量妇人半晌,又看向跪在她左右手边、骨瘦如柴的一对儿女,“在下京兆尹江霖,你有什么冤情,尽管向我道来!”
“我夫君没有叛国,求府尹还他一个清白!”
“你的夫君是谁?”
“刘业。”
江霖履任后,翻阅过京兆府自成立起处理的全部卷宗,对“刘业”一名无甚印象,却听周遭响起窸窸窣窣的谈论声,那些文字未载的记忆,在亲历者口中依旧鲜活。江霖示意岳旻到人群中打探消息,又去询问妇人,“他现在在哪里?”
妇人没有说话。她取下儿子背上的包袱,落地,打开,灰白色硬物敲出“嘎拉拉”一阵脆响,那是人死后勉强焚化的骨灰,因为烧得不够彻底,依稀还能辨认出头骨、腿骨、盆骨的形状。刘业的头颅滚到江霖脚边,一对空洞的眼眶看了会天地,看了会妻儿,看了会百姓,看了会官府,什么都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