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要说的呢……
江陵下意识想再寻觅什么,可那些由纸条化为的灰烬如此稀疏而轻薄,转瞬没入黑暗,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江陵抬首,隔着泪光,他看清了君逑眼底的爱、眼底的恨——那利箭横亘入江陵心上又拔出,再度插回,硬生生贯穿他,令他无法呼吸。
在这无尽的可言说与不可言说的痛楚中,他勉力望着君逑。
那么多的事情,身处其中的少年不愿去想,只将其掩埋。
唯有回头看时的江陵才认识到自己是多么难以坦诚、善于欺骗自己的人。
再没有任何一刻比他看着君逑这一刻更清楚。
……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他将他拖入滚滚红尘。
……再也回不去了。
既然如此,既然他已经知晓,那么他必须给出答复。
江陵轻轻合眼,想要掩去泪珠,然而泪珠仍然接连不断;
他再睁眼时,又在看到那盏黑暗中发着光的花灯,他慢慢说:“我还有……”
君逑俯下身,看到江陵视线着落处,替他取过花灯。
灯壁上刻着诸多的初决景色,从游走着行人的繁华夜市,到留着墓碑的花海,更多的是仍平静过着自己生活的人们。
君逑无视过这比画卷更真切的人间景象,握着灯柄,将之举到江陵身前,借着光火,更清晰地看到了光下江陵的面容。
他看着江陵苍白的脸,看着他在他身旁颤抖,看他眼中怀着无边际的泪水,却仍然开口:
“……还有想要和你说的。”
竟然如此,果真如此。
在听到江陵的答复时,君逑在一刹那笑出声。
另一个旁观了幻境中的事物的人,参与了瀚海的国事,在这之中,他旁观江陵,也旁观君逑。
他望着变化的瀚海与前进的书院的人们,看君逑的眼神带上了怜悯。
他对君逑说,他本不欲插手,却看不下去。
他说,说他没有想过江陵爱的东西。
彼时君逑对楼清霄的回答是他已经知道。
他当然知道天河之水无法逆转,知道他无法将江陵从他自以为是的命运中揪出。
可之后,楼清霄却仍然含着怜悯又问了一遍:【再想想,帝君,你真的想过他爱的东西吗?】
伴随着楼清霄话语落下,君逑的表情一寸寸皲裂。
因为他终于想到了。
此刻君逑比那时冷静太多了,他只是止不住笑了片刻,又望着江陵,道:“和你相比,我是多么不懂人心。我总是看不透、总是不理解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但我想,我所不懂的东西,你应当是懂的。”
君逑看着江陵的泪珠如断了线落下,伸手。
那些在光下晶莹闪烁的事物,就这样啪嗒地碎在了他的掌心。
他看这些碎掉的眼泪,道:“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就请你说出来。”
他如向自己的神祈求,只是祈求的语调饱含嘲讽:“我请求你为我指点迷津。”
江陵怔怔望了君逑一会儿,等到泪水溢出,滴到自己手上,终于回过神。
他望向那盏花灯。
隔着花灯壁的灯火在灯中摇曳跳动,照亮的灯火壁景,栩栩如生,仅是初决一角。
江陵轻呼一口气,灵力涌入花灯,壁上景色也倒映在这云山上僻静的木屋,也从屋顶、从花灯中投射在酒杯中,闪烁成模糊而清晰的一片。
他握住那白玉杯中的景色,想起与君逑共度的时光,想起更多的时光,几乎无声呢喃:“因为是你,师尊,是为你。”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
“……我知道你怨恨我不相信你。”
“可是,我已经、经历了那一切,我成为了我。你如今见到的我。”
他远望花灯投射的壁景,轻轻合眼又睁开,花灯节的灯谜谜底往往藏在谜面上。
而君逑询问答复,答案也在之前的话语中,在这杯中,这景色中。
江陵轻点壁景,轻点杯中的涟漪与倒影,又一次几乎恍然说:“事情……并不是你想要如何弥补,就可以的。” (1)
因为故事的开始看似是卫琅和君逑相遇,实际上远远不止。
江陵仍记得那座曾经高耸立在白帝城中的熔炉。
江起澜将他刚出生的孩子抛入炉火中,将宝器灵植丢入炉中;而后,又将更多的修士的生命、更多凡人的生命掷入炉中。
炉开又闭,法器碎片在炉中炸开逃窜,灵植与血肉一同在炉底滚动;
那么多的生命,不似几度锤炼、被阵法维持人形的孩子,顷刻间化为炉底沸腾的养料。
他们的魂灵看着脚下的尸体,为自己徒徒逝去的生命哀嚎,想冲出熔炉,想向他人报复。
可同样的尖叫、怒号声被盖在炉中,也要化作顷刻间的烟灰。
那个孩子按着头颅,呼喊着不要如此,然后力量仍源源不断注入炉中;
他想着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可面临指责,呼救也无法出口。
他同无数的魂灵一同尖叫,言语被肢解为碎片,只剩下炉中回荡的尖叫。
直到最后,他伸出双手,所有的魂灵都消失;
他跪坐在空荡的炉中,抬着头,看到轮回道补全;
在他迷茫地看着这补全的轮回时,也看到了一切的起因。
——那把冰雪般寒冷的剑,自远空而来,剑芒如同流星,快得不可思议。
只此一剑,轮回因果被抹平,世界堕入无边的黑暗中。
这是多么强大的一剑。
当处于这个世界的人察觉时,只看到了贯穿大陆的巨大的裂痕。
面对如此浩荡天灾,所有人的眼底唯有茫然。
与当时炉中的仍是孩童的卫琅一般的,茫然。
那时之后,那次之后,混乱慢慢升起,也如此闭合的熔炉。
生灵沸腾,滚滚煎熬,火越烧越旺。
华羽含着笑意,推开仙凡大门,将凡人们也推入这熔炉之中。
至此,炉火再不能熄灭。
历代寻求成仙的修士,多少人怀着愤恨与利用,想要毁坏那柄长生剑,想要从中找出超脱之法;
又有多人,凭借力量与生命,把持朝政,趋使无数人完成自己的愿望;
等到江起澜这一代,又将自己的亲生孩子埋葬在这熔炉中,为成仙将众人覆灭;
诸多种种,屡见不鲜。
江陵回望少年的自己躺在熔炉中,他睁着眼睛,望无数此前人与陪同他;
也望此后的陈平满是迷茫将纸钱洒向空无一人的桃源城;
更望初决的众生将不夜城射落,迸发出欢笑,望那些鲜血淋漓踏出的道路;
他是结果,陈平是结果,那座不落之城的坠落是结果……
无数人都是结果。
那么多人付出的努力,那么多人汲汲名利、渴求长生的一生,那么多人为苦难所困、溺亡在权势者所寻求的一生——
皆自长生浩劫而始、因天道缺失而起,最终相互残杀而亡。
纸钱纷飞,落入这天地熔炉中,化作灰烬,悲喜都被沸腾的苦海淹没。
无论是哭喊还是欢笑,都再也听不见。
最后留下来的,也只有那么一杯。
江陵端起酒杯,在杯中,他看到了君逑的面容。
他跪在他的面前,说,他是来这世界偿命的。
他欠这芸芸众生,欠你们所经历的一切一个答复。 (2)
他望着这个破坏天道的人,这个来弥补天道的人,这个将一切都不放在眼中的人……
更是他已经了解过后爱的人……
无论何时他都感到讽刺与痛苦。
江陵凝视着杯中,咽下所有苦痛的泪水,极慢极慎重,再一次切割这自己的心,回答:“我无法相信任何人。包括你,更是……你。”
江陵说:“相信你了,让我的过去,所有人的过去,都变得毫无意义。”
听到江陵的答复,君逑无法控制地大笑出声。
在极寒之地之后,君逑再遇江陵,猜到也许没有记忆的对方会说很多伤人的话,也期盼他说更多伤人的话,即便话语如利箭刺穿两个人。
——愧疚又如何?痛苦又如何?
是你把我一步步逼到这里。是你让我变成这样。
君逑想向他展露这样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