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知晓江陵曾如何看他;
他用他自己为他写答案,来真正讽刺江陵,讽刺他到底在想着什么;
他握着筹码往上叠,等筹码加重的时刻,直到他的天平倾覆的刹那。
可他现在才知道,纵使倾覆,又有什么意义?
多么可笑,他越笑越大声。
既是因为江陵的过往与那些逝去的生命,让江陵抛下了他,那它们对于江陵当然有更重要的意义。
他知道了江陵一直如此,可是,却未能把这与自己完整关联。
谁能想到呢?
君逑笑到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动:“……岂止、毫无意义。”
“那么多的人因此而死。你因此而生。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
君逑望着这灯火壁景,望着杯中闪烁连绵的景色,点出了事实:“而我是你们能找到的唯一的罪魁祸首。也确实是罪魁祸首。”
纵使其中缘由千般万种,做下就是做下。
这一点,君逑也清楚。
当他跪在卫琅面前,告知他,他来此界偿命时,他也未曾想过辩解什么。
可是啊,他还是觉得这太可笑了。
再更早更早的时候,他告知卫琅说,他来此界为了弥补天道。
他至今记得少年卫琅握住他的手,记得当时他对他的希冀与无比的真诚。 (3)
他递给君逑美酒,邀请他看人间;
他怀抱赤诚,请他与他一同生活。
可那时知晓一切的、回头看的江陵眼中也有无数讽刺与痛恨,执剑想要杀了他,杀了自己。
他的杀意又怎么是假的呢?
他如何能想到呢?
越是赤诚,越是掩藏,越是虚伪。
当君逑初生爱意时,向他爱的人伸出手,从来没有想到那个少年的内心深处潜藏怨怼。
——对造就这一切的天道,自然也对顺应天道而来的他。
他对命运的确信是这样;对于过往更是如此。
所有人都太晚了。
可是……
君逑笑出了声:“从来,都不可能来得及。”
那么多的问题胜过江陵的止步,胜过江陵的爱与否,甚至胜过江陵的退却。
任他如何等待与索求,如何在迷雾中寻找,如何向他伸手。
他都不知道,这一切早已坍塌。
“我却被你骗过去了。”君逑讽刺地笑着,摇头,“岂止是我,你连自己都骗过了。”
君逑看着江陵,看他痛苦到连泪水都已干涸,只不断摇头。
他竟以为那些事物无足轻重,竟放纵卫琅那样后退。
他早已后悔了。
君逑望着那似远似近的一切景色,看着它们由模糊又变得清晰,看着在这景色之中的江陵,他缓缓陈述:“你爱一切人,便恨我所造就的一切。”
“你憎恨我的理由,甚至比爱我的理由,更充分。”
事到如今,君逑接过江陵递来的这杯酒。
他握紧这杯子,看到杯中他的笑容中愤怒与恨意无法遮掩,问:“阿琅,为什么不告诉世人呢?”
“为什么不杀死我呢?”
他不是没有向卫琅坦白,他更是在看到他的因果时明了。
那时对种种原由尚且不清楚的卫琅应如他杀死周术一样,也应该杀死君逑。
可是他没有。
他纵容了他,他继续与他走进,直到他给出天道所迫的答案。 (2)
“因为……”江陵的话语哽住。
而君逑顺着想下去,又一次笑了:“因为你爱我。”
“这样看来,你是爱我的。”
他了解君逑,他知道那不是他的错。
更因为他爱着他,爱令人不愿追究,令他自以为是替他斩断因果。
他摇头:“我应该说,你居然能爱我吗?”
可若要以此证明爱,又是多么可笑啊。
君逑冷笑凝望杯中景致,万语千言,凝聚在杯中。
君逑看到他的爱,他的泪水与他所见的人间。
更看到自以为是、自我牺牲与成全。
这是多么一杯毒酒啊。
君逑举起白玉杯,咽下酒,无数怒火皆在心头炸开。
他道:“你怨我。你爱我。你想要我活着,还想我在云端。”
“哈。”
他再度举杯:“江陵,这是多么自欺欺人的矛盾。”
他俯下身,以口将那杯混杂眼泪的酒渡给江陵,制止了江陵任何的话语。
在这贴得极近间,他看到江陵眼眸如此的痛苦,离开了江陵的唇,又一次微笑着在江陵耳旁喃喃低语:“你怨着我,你恨我吗?你要是不恨我,我也恨你。”
“我恨你。”
“恨你喜欢逃避。恨你永远漠视。”
君逑看着咽不下的酒水从江陵的口中留下,落到衣裳上,却再也没有安慰他,仍旧诉说:“恨你从不愿相信我。”
他望着江陵,眼眸深深,想起毫无记忆的他的同情的目光,想起他的劝告。
他说若爱如此痛苦,就请放下。 (4)
谁能放下?谁能割舍?何须放下?何须割舍。
君逑用利刃一点点去割他的心里的肉,就像当时一无所知的江陵去告知君逑那样,告诉江陵:“这也是你教会我的。”
“当时,你不相信我爱。那么现在,你总该相信我的恨了吧。”
他看到江陵如此痛苦,看着他慢慢点头。
他仍感到难以满足,无法满足。
君逑只笑着说:“是我的错,江陵,我挽回不了他们的生命。”
“但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我觉得当时击落迟越和的剑,使之落下,导致此界天道毁灭,也没有什么了。”
“因为我因此遇到了你。”
如此的你。
这样的你。
君逑望此杯,又笑起来:“无论我做错了多少,在感情上——”
“你才是那个愧对于我的人。”
是他全心全意、将所能拥有的感情给予对方。
他望着他时,全然未曾料想,对君逑、对他,这都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他却笃定君逑会放弃自己的时候,向外走去。
换而言之,那一瞬间其实是他放弃了君逑。
君逑握着酒杯。
他倾尽所有,从一个所爱浩渺之人手里得到了一杯。
说到底,也只有一杯。
他微笑着:“阿琅,该我问你了,你是爱我更多,还是恨我更多?还是怀抱着把我变成这样的愧疚更多呢?”
谁知道呢?
或许这怨与恨,比这爱更长久。
没等江陵回答,君逑饮尽杯中酒,将酒杯丢弃,又一次俯身而下。
他所丢弃的酒杯与酒壶碰撞,发出碰的巨响,砸落到地上,碎成碎片。
酒壶碰撞间翻倒,酒水从壶中溢出,洒落花灯与人间图景。
无数回忆过往通通随此杯倾覆。
爱恨滔滔不绝,席卷而出,终将其中所有人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