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梵天沉沉睡到差不多晌午才醒,不情不愿地睁了眼,洗漱一番后出了院门,却见一大一小已然坐在桌案前话起了家常。
时隔几年,依旧未曾科考中举,陪着自己的唯有三两经书,上辈子传下来的治国策。
那本策子纸张泛黄,表皮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但让他尤为珍惜。
还记得父亲咽气前告诉他说,那是祖爷爷亲笔撰写的书册,全解家上下,在他祖爷爷那年,就出了这么一个状元郎得以入宫。宫里头可比外头繁荣,祖爷爷一时之间春风得意,成了他们村里无数姑娘都想嫁的男子。
可祖爷爷偏偏喜欢上了一个京都的小门户出身的女子,为了追到她,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地在朝堂做官了些许月份,攒到了聘钱要去提亲,但那女子家里看不上村户人家。
不过该女子倒是跟祖爷爷相对了眼,在被家里人安排紧锣密鼓成亲的当天就放火烧了自家房屋,完全不顾丫鬟阻拦,直接逃入了祖爷爷府里头。
事已至此,祖爷爷若是不对她负责,未免太不是男人了些。
待到第二日,为防所有后患,祖爷爷果断向京都请辞还乡,到村里做起了小本营生。然官职一事,始终成了祖奶奶的心病,忘不了,割不断。
“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丢了官职。京都这地方,最是吃女子的,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想嫁的人嫁不了,想出的门出不去。一旦离了门,就会被扣上一顶不孝的帽子,压得人肝胆寸断,心里发沉。”
祖奶奶直到死,亦没有再回家。
她郁郁而终,离开得太早,让祖爷爷从此整日守着个孤零零的坟冢,自白天到晚上。
哪怕幼子哭啼,也浑然不知。
后来,他的遗嘱写下一句,寄愿承子,做官明志,报效吾国,莫负妻。
随朝代更迭交加,解氏均志不在此,不知是父亲醒悟了什么,还是心有愧疚,将当官的愿景交代给了最不喜欢读书的解梵天。
解梵天其实没怎么放心里去,因为他少时父亲就连蒙带骗地对他说,村里长好看的丫头都喜欢读书人,尤其是小白脸读书人,特别受欢迎。
而白微末是乡里数一数二长得好看的姑娘,每天趴墙角偷窥她的不尽其数,全是解梵天咋咋呼呼一拳头给赶跑的。
不凭什么,就凭他们青梅竹马,是一块长大的。
如果没有白微末在他小时候跟个团子般摇摇晃晃跟着,他是根本不会相信他父亲的说辞的。
白微末四五岁就长得很可爱,小脸像张细嫩的饺子皮,滑又软和,每每解梵天看到她,就忍不住伸手捏一把。
年年复年年,白微末的母亲把村里的男人全挑了个遍,仅有解梵天让她满意,自然而然的,就让自己女儿进了解家的门。
如今他们长大,从前总跟在他身后怯懦说着梵天慢些走的姑娘也怀了风月情愫,陪他乡里到京都奔走,更是为了他,学起做营生,安家后做了贤妻良母,诞下孩子。
他呢?依旧籍籍无名,为了父亲的遗愿,大好青春往送在经书里,到头来仍是一事无成。
“爹!”
解意生扭头就看到了解梵天,“你来了怎么也没有个声响?你看娘给我们张罗了一桌子好菜,可香了,就等你来尝尝味道呢!”
解梵天尽管心里头憋闷,不舒服,但看到妻儿的一瞬,还是带笑道:“哟,你今天起得比爹要早得多,是不是灵敏鼻子闻到了味,奔着你阿娘做的饭菜就去?”
解意生忙摆手,道:“才没有,阿娘给爹准备了个好大好大的惊喜,不留神我就被惊醒了。爹你看,有栗饭,娘做了五侯鲭,挑了刺的鱼肉,刺参淋了浓汤一烩,色泽鲜美,闻起来特别香。”
刺参?
解梵天有些失措。
他总路过街坊道口,知道凡是海运来的吃食必定是贵的,他一没考上状元,二没攀上榜眼,白微末竟动用不易攒来的银钱,为他做了顿大餐。
回头,白微末对他温柔地笑了笑,道:“不打紧,既然都已经做好了,敞开吃就是。”
解梵天很想抱着她痛哭出来,可解意生还在。
京都不是他的家,他想回去,想回到他那个村落的心思愈来愈强烈。
可是他的妻子在等他带着全家过好日子,他的妻子在苦苦支撑,熬也似地过日子。
他就忽然不想松口了。
“都给意生吃吧,我不饿。”解梵天拿起筷,把第一口刺参夹给了白微末,“你娘她整日操劳,你小子得多让点东西出来,别贪嘴吃太多,小心撑破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