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又唬我,娘说男子汉大丈夫,吃少了才不威风。”解意生嘻嘻笑着,假装去抢白微末碗里的刺参,“娘,我们好不容易吃到点稀罕物,就不能予我多吃点了吗?”
解梵天登时眼疾手快地夺过解意生的碗筷,“能吃就吃,不会吃就一边待着凉快去,给你几个胆子了这么肥,还敢在桌上抢你娘的菜。我看你真是欠收拾。”
解意生嬉皮笑脸地道:“爹总要考功名,在京都总出门匆匆,我们娘俩几天都见不到一回面,这次可巧回来了,就管严,不让我多吃点了吗?”
提及功名,解梵天的眸子明显黯淡了些,旋即训道:“简直是油嘴滑舌。”
“好了,好了,阿生。”白微末无奈地瞧向他们,“别吵了,真是跟你爹小时候如出一辙。”
“我小时候有他这么闹腾吗?没有吧。”解梵天道,“我小时候还能帮你挡所谓的烂桃花,帮你择菜,下厨,做的事情不计其数,当然我是心甘情愿讨娘子欢心的,毋庸置疑。只是解意生哪里像我,他会点什么?不会读书,识不了几个大字,先前我回家除了睡觉就是睡觉,吃饭都要你喊,懒得堪比头养不大的猪崽子。说起猪崽子,屠夫杀了还能得点银两钱,待你我老了,把解意生这混小子入赘给别的女娘家,女娘除了嫌弃仍归是嫌弃,他不仅捞不到分毫钱,反是会挨顿揍差不多。”
“爹,你这么说就过分了。”解意生道,“俗话说谦谦君子,卑以自牧,我虽不才,但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怎么会和姑娘家的斗。她要打,打就是,我肯定不还手。再者,君非池中物,不敢夸大自称是金鳞龙,挣钱做工却是轮不到娘子来的,我不像爹,考来考去,扔了我和娘守家。”
解梵天此时正挑拣碗中刺参,直到挨个全捡进白微末的碗里才停下,闻言恨是不能给他一个爆栗。
“你倒会往脸上贴金。”
解意生乐道:“不是爹自己说的,我们祖上有祖宗在前朝做过官员吗?我觉得爷爷也是昏了头,那遗愿就短短一句,怎么就是要爹去做官去的?整天捧书读,也没见着掉出几两黄金来。”
解梵天长舒了口气,眯起眼,不知在思量什么,没说话。
白微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未道劝解的言语来。她的娘早前其实就相中了梵天,原本他们二人简略成婚完后,就是要牵手共在村里过日子的,可娘在梵天爹死时不知动了什么心思,连哄带骗地多嘴了几句,便让尚且在迟疑不定的解梵天下了去京都科考的念头。
娘说要他们互相帮衬,出了村子的人就是城里人了,要风风光光过日子。
之后解意生呱呱坠地,按照常理,娘总会来瞧瞧他长什么模样,可娘借口说想留点养老钱就没过来,直到解意生长开了些,白微末想回去看他们,娘也不让。
她知道的,这些事她应该去问解梵天的,但解梵天自从来了京都,就痴迷极了读书,总往学堂,文人墨客的地方穿梭来去,鲜少回来。
许多想说的话,就被她咽回了肚里。
“过点日子,爹再去考一次吧。”解梵天的声气低了些,“委屈你和你娘守着了,如果没能取到个功名,爹就回来和你们好好过日子,再不行,爹跟你们一起回村里,管他们怎么说叨咱们。意生,你想不想见见你奶奶?”
解意生‘啊’了声,满脸不太情愿,“爹你不知道,娘之前……”
白微末咳嗽了下,解意生立即止住了。
解梵天反问道:“怎么了?”
“不碍事,让意生说完。”解梵天摆摆手,“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若是我做错了什么地方,也好赔罪。我爹娘走得早,当年全托了娘子家的帮衬,才有了今日,我理当唯首是瞻,没什么苦处好吐的。”
解意生小心地打量着白微末的神色,犹豫怎么开口,把字词搜罗了一圈,慢慢道:“是奶奶不想让我们回去,奶奶给娘写信,说是我们村里的王麻子的表兄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在哪个地方做了个小官,每日都能往自家送金银珠宝,有多的衣裳布料还能补济同村的。要是爹日后做了大官,定也要像王麻子那样,带阿娘风风光光的,如有半分亏待,娘再撕破脸不迟。”
字里行间,分明是瞧上了王麻子的权势财力。
解梵天原还泛笑的脸僵了僵,把自己碗中的米赶给了解意生,道:“那个王麻子我记得的,不认字,不会吟诗作对,不会弄剑抚琴,如何能做得了由科考层层攀升的官?”
“不说了,吃饭吧。”白微末自顾张罗着他们,“别在桌前讲这些事了,你终于回来趟,途中辛苦,怎么能把饭尽数给解意生呢?你要多吃点……”
“多吃点有什么用!吃饭,吃饭,在京都吃了这么久的饭,就能变贵人了吗?”解梵天窝火地扇了自己一巴掌,“这张脸长得有什么用!游走文客之间,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办不到!”
解意生被吓了一跳,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掉,他拉住白微末的衣角,怯生生地道:“娘,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惹爹生气了?”
解梵天阴郁地垂眸,毫无征兆地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那红得晃眼的绸布在他眼里变得格外刺目,就好像在嘲讽他似的,转来转去,不仅没有官位,甚至要靠妻子来持家过日子。从前年少的解梵天有多恣意轻狂,现在就有多狼狈。
他对白微末说过,等他长大,定不会让她辛苦劳作。姑娘家就像汪汪水嫩的莲花,合该捧在手里悉心呵护。
“阿末是世间最好的女子,也值得世间最好的,我要送阿末书里的黄金屋,送阿末漂亮的簪子戴满头,送阿末甜甜的饴糖来。”
解梵天一步一步靠近挂满红绸布的地方,将它们一把扯去撕碎,任由它们渐渐化作零星残片落到了地上。
他没胆量再看白微末,道:“我走了,你们吃吧。”